“我是相信你呀, 可别人呢? 毕竟, 它是在你书包里发现的……再说,李铁、李钢的事也跟你有点关系。他们都说李铁跟你的关系很好,还借一些不干不净的书给你看……”
“何老师……”杨柳急得哭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何长根打断了杨柳的申辩,“但是这政审的评语,关键还是在人写……” 何长根狞笑着, 一步一步走向杨柳……
我猝然一惊,吧嗒一下,用力过猛,将窗上的毛玻璃顶出点声响。何长根一惊,回过头来看着发出响声的地方。我低声说:“ 快跑!”和憨儿一溜烟地跑开了。
我们在操场的黑暗中大声地喘气。憨儿气喘吁吁地骂道:“ 这个何长根,真不是好东西!”我定住神,看见一个黑影轻轻地向我们走来,是杨柳。一句话也没说,我们跟着她悄无声息往家走。快到憨儿家了,杨柳回过头来对憨儿轻声说:“什么也不要向你娘说,她会担心的。”
我一晚上翻来覆去没有睡着。我诅咒这所学校,诅咒这山乡所有的事情。我觉得胡家桥就像一个耗子窝,一个令人窒息的、能毁灭一切幻想和追求的地方。我甚至想到那么美丽的杨柳,在将来的某一时刻,嫁给胡家桥的某一个种田佬,然后牵着两个拖着浓鼻涕的山伢子,替他们揩屎把尿,用很粗野的语句数落他们,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蛮不在乎地解开衣襟喂奶……我不敢再想下去了,我只觉得心中一个美好的东西将要破灭,就像一个胀鼓鼓的气球不堪重压,即将叭的一声爆炸一样。或许爆炸的不止是这个气球,还有我心底滋生的一种东西,随之灰飞烟灭。我将继续变成一个死心踏地的山区庄稼汉,在麻木中度过我短暂的一生。
第二天清晨,母亲还在大睡。我悄悄地起床,冒着浓重的雾霭,来到了青云寺。莲生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无奈何,我只得向莲生讨主意了。
我唠唠叨叨地叙述着,莲生很认真地听着,我终于讲完了。莲生沉默了很长时间,说:“可以去找胡校长,把事情跟他讲清楚。”
“找他? 找他行吗?”我急切地问。
“行,肯定行。”莲生说。
“可是……可是谁去找他说呢?”我的疑难又出来了。
“……我去吧,我去跟他说。”莲生毫不迟疑地说。
我踌躇起来。我记得跛子校长在我面前竭力贬低莲生的事。
但同时我又感觉到跛子校长对莲生总有一种心理上的忌惮。我别无他法,只得代杨柳赌一次了。
莲生轻松地摸着我的头说:“ 你不用担心。像这样的人,我自有办法说动的。”
整个上午,我待在青云寺里,心中焦躁不安。我不知道莲生此去的结果怎么样。我相信他能解决问题,又害怕他会给我带来不好的消息。我从莲生厢房的桌子上找到一枚五分的硬币,喃喃自语:“ 正面是成功,反面是失败。” 我闭上眼睛,把钱币掷向天空,掷出那一瞬间开始,就像有一根极细的丝线把我的心和硬币系在一起,牵着那颗心一直上升,然后又下坠、下坠,重重地摔在地上,连翻几个筋斗。我感觉心重新回到了体内,睁开眼睛一看,是反面,露出满是稻穗的国徽,还有繁体字“ 中华人民共和国”。我的心往下一沉,似乎全身的每一块筋骨都松散了。但我转念又想,“ 反面”
其实是“反过来”的意思,负负得正,杨柳肯定可以报上名的。我突然意识到,这样的行为与其说是替杨柳占卜未来,倒不如说是为自己,为自己命运的不确定寻找某种理由。就像我来到这世界上,是我,或者别的什么人,如同掷硬币一样不确定。每走一步,都像是掷硬币,随时都可能出现相反的结局。杨柳与自己是密不可分的,但杨柳此时已经虚化为一枚硬币,这硬币的意义又属于我。怔怔地看着硬币,我第一次真切地体味到世界之哲理之纷纭复杂,以及生命之于世界的无足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