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伴心里翻涌起一阵酸楚味儿。富贵人家换皮削骨也就罢了,苦就苦了平常人家。人人比美,逼得那些本不用出卖肉体的人不得不出卖肉体。刚才在茶馆里听到土元说起小矮人的时候,他还对小矮人有些偏见。此时听小女矮人诉说身世,他不禁生出同情之心,又怨恨太傅大人开创了皮囊师的纪元。是他给许多想要变美的人带来了福音,也是他给原本无关的人带来了灾难。
“对不起……”
鲤伴低头向这位小女矮人道歉。
小女矮人摆摆袖珍的手,说:“不不不,你不用为你爷爷向我道歉。每次皮囊师找我买的地方不一样,我每次都卖,要不是太傅大人,我现在就变成了一个残缺不全的人,不但行动不便,看起来也非常可怕。我现在虽然小了一点,记性差了许多,但是我还能生活。”
鲤伴问她:“你们不是会忘记之前的事情吗?怎么你还记得清清楚楚?”
小女矮人笑着说:“是一个从宫里来的陌生姑娘告诉我这些事的。她常来看我,给我一些钱。”
鲤伴问:“那姑娘是你女儿?”
小女矮人摇头说:“不是,她说她不是,她说我女儿在宫里当上特别受宠的妃子了,是不能随便出宫的,所以托了她来看我。她还说,娘娘不敢让人知道她换过皮削过骨,所以不能承认我是她母亲。”
鲤伴心想,或许那姑娘说的是实情,也或许那姑娘就是她女儿,找了这个借口不承认而已。初九的手段鲤伴很清楚,只要承认了这个小女矮人是她母亲,她就会惹来杀身之祸。也幸好小女矮人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模样,不然初九定有无数的方法让她指认这条漏网之鱼。
小女矮人欣慰地说:“只要她在宫里过得好好的,我就觉得值得!”
鲤伴忍不住说:“可是……可是你都不记得这个女儿了……为一个不认识的人付出这么多,你还觉得值得吗?”
小女矮人说:“我是不记得不认得她了,可是我还是爱她啊。”
鲤伴忽然眼眶一热。
街道上的嘈杂声不断传来,路过的马偶尔会撅起尾巴拉下一团冒着热气的大粪,街道的南面有人因为一件小物品而讨价还价,北面有浓妆艳抹的女人来来回回地拽过往的穿着绸布衣服的男子,西边有烤地瓜摊儿散发烟火味儿,东边有拉二胡的老头和弹琵琶的女子演奏小曲儿。各种好听的难听的声音,各种好闻的难闻的气味充斥在这仿佛要腐烂掉的东市,这是最真实的人间。
而就在这人间的一角,鲤伴看到了一尊菩萨。
鲤伴双膝一屈,跪在这尊菩萨面前,朝她磕了一个头。
小女矮人吃了一惊,慌忙要将他扶起来,可惜她身子太矮,无法将他扶起。
“你给我磕头干什么呢?”小女矮人问。
旁边的小矮人也不知所措。
鲤伴说:“我不是为我自己而跪,是为天下母亲而跪。”
小女矮人连忙说:“受不起受不起!你快起来!”
鲤伴站了起来,又深深鞠了一个躬。
旁边的小矮人听鲤伴这么说,都露出了难堪的表情。他们都是为了钱财,为了享受才出卖身体的。
屈寒山问鲤伴:“我刚才在茶馆的时候看到你有两个同伴,现在怎么就你一人?”
鲤伴说:“我们本来一起要去医馆的,刚才我感觉到你们跟踪我,我就落后一些等你们出现。”
屈寒山说:“去医馆?可是去找跟你们一起进皇城的朋友?”
鲤伴浑身一颤,忙问:“你说的可是小十二?”
屈寒山连忙跳起来要捂住他的嘴,可是身高不够,捂不上。
“不要说名字!别让人听到了!”屈寒山气喘吁吁地说。接连几跳让他耗费了许多力气。
鲤伴明白,小矮人对皮囊师只有感激没有怨恨。他们自然不想让小十二在医馆的风声走漏。
“你可以带我去那个医馆吗?”鲤伴俯身问。
“当然可以。我听人说,他当年可是你爷爷最得意的徒弟。”屈寒山说。
鲤伴心里五味杂陈,点头说:“是啊。”
他记起在巴陵县城第一次与小十二见面的时候,小十二说“你像极了以前的太傅”,“我还以为你就是他”。其反应跟屈寒山差不多。但是小十二当时戴着木质面具,鲤伴没能看到小十二真实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