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她能活过来,记不记得我又有什么关系。”鲤伴痛苦地说。
皇帝陛下将目光投向初九,冷冷地说:“皇后娘娘,树枕的身体在你这里,我恐怕要代她取回来了。这些年来你也应该知道了,抱着别人的记忆是温暖不了自己的,只会徒增痛苦。我会让人再造一个木身傀儡,供你使用。”
初九一颤,脸皮下面抽搐不已。
皇帝陛下走回小十二身边,低头对他说:“徒儿,我若杀你,又不忍心;我若留你,又不安心。思来想去,不如让你进入无生无死,无善无恶,无过去无未来的境界。”
“不要!不要!”小十二惊恐万分,可是双腿无力,无法奔逃,于是就地一滚,像一条虫一样往关闭的大门蠕动。
太监走上前,将小十二扶住,不让他动弹。
皇帝陛下蹲下身,抬起手,往小十二的嘴巴抹去。小十二就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了。他想恢复嘴巴,可是手腕脱节,只能将巴掌往自己脸上拍打。
皇帝陛下又依次封上了他的眼睛耳朵和鼻子。
雷家二小姐不忍心看这样的场面,别过头去。
鲤伴只听得轻微的“噗”的一声,挣扎抗拒的小十二就在眼前消失了。只留衣服飘然落地。
雷家二小姐听到声音,又转头来看,眼前的一幕让她惊讶不已。
皇帝陛下看了看地上的衣物,轻叹说:“今日之事,你们切勿外言。若是有人问起,就说小十二自知死罪难逃,以雪蚕丝自尽了。”
说完,皇帝陛下对太监说:“我们回去吧。”
鲤伴急忙大喊:“那我该去哪里?”
皇帝陛下略作思忖,说:“为何问我?我便是你,你问我,便是问自己。”
“既然如此,我有一事相求。”鲤伴说。
皇帝陛下淡然一笑,说:“求人不如求己。”
“我便是你,求你便是求自己。”鲤伴说。
皇帝陛下哈哈大笑,然后问:“好吧,你需要我做什么?”
鲤伴说:“求你将我削去皮肉,让我忘记一切,一如十多年前我央求你对我做的一样。”
此时鲤伴已经想明白了。十多年前自己忘记一切,必然不是自己给自己削去皮肉。虽然皮囊师以自己的血液可以给自己换皮削骨,但是无法做到遗忘一切的程度。不然,皮囊师会因为半途忘记自己为何要给自己削去皮肉,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皮囊术而失败。
小十二又不知道师父已经化为两人。
那么,让他回到桃源的人只能是自己。
“当时的自己没有拒绝自己,此时应当也不会。”鲤伴心想。
皇帝陛下犹豫了。
雷家二小姐劝鲤伴说:“何必这样?你刚入一个轮回,又要重复一个轮回?”
狐仙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挣脱出来,目光炯炯地看着鲤伴。
鲤伴感激地看了雷家二小姐一眼,说:“对,我刚入一个轮回,我十多年前决定遗忘一切的时候,想着这样做或许能让这个世界变好一点,可是这个世界没有变好。现在初九即将受到惩罚,失去夺来的身体。小十二也受到惩罚,被关在无生无死的境界。哪怕是无辜的树枕,也受到了惩罚,十多年来寸步不能移,跟瓶中花没有任何区别。可是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才是应该受到惩罚的人!是的,或许我又要重复一个轮回,或许我遗忘一切之后,这个世界还是不会变好一些,但是我必须这么做,就像我十多年前做的决定一样。”
这时候狐仙说话了:“没有用的,你很可能还会像十多年前一样面临失败。小十二是‘贪’,初九是‘欲’,那时候他们不在了,但是贪欲的人从来不会消失。”
鲤伴笑了笑,反问狐仙:“白先生,你活了这么多年,难道还看不明白世间的人吗?纵使无用无望,世间的人也会尝试一次又一次。如熬不过冬的草,春风吹又生,一枯一荣;如归来衔绣幕的燕子,旧巢无觅处,南飞北归;如轮转交替的四季,春夏秋冬,循环往复。如白昼黑夜,如斗转星移,如叶落归根,如子子孙孙。可你怎么能说这就是失败,就是无用呢?”
狐仙无以应对。
雷家二小姐仍不甘心,说:“可是树枕呢?她等了你这么多年,最终还是一场空吗?你想过她吗?你这不是接受惩罚,你这是逃避!”
鲤伴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说:“很久以前,我们就说过,我和她是不存在的,唯有爱存在。有缘的人,无论离多远,迷失多久,终将相遇。”
雷家二小姐不说话了。
皇帝陛下看着鲤伴,陷入了沉思。
太监见皇帝陛下半天一动不动,轻声呼唤:“陛下?陛下?摆驾回宫吗?”
皇帝陛下回过神来,对鲤伴说:“既然如此,我就不从皇后娘娘那里取回身体了,让她跟你一样遗忘所有的痛苦吧。你们若是无缘,就互相忘却;若是有缘,还终将相遇。”
说完,皇帝拂袖往外走。
太监立即打开门,大喊:“起——驾——回——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