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扑向司机小严,残忍地驾着那辆东风加长大卡车,以一百四十码的速度,俯冲直下。赵蔓和冯凯乐都已发现,但还是大睁两眼张口结舌,无奈车头对准的只能是小严的措手不及的身体,和他声嘶力竭的叫声。那叫声究竟是在呼喊愤怒,还是恐惧与绝望的挣扎,还是仅仅因为难忍的疼痛,几乎无人能懂。坐在右座上的赵蔓也尖叫了一声,但很短促。她究竟是为自己为小严,还是为冯凯乐而恐惧失声也同样无法分析。
赵蔓和司机小严能听清的只是东风车头内那强大的引擎轰鸣声。
小严已喊不出声了,他拼尽全力发出最后的吼叫:“冯书记伸腿缩身……”那喊声的喑哑失形,几近垂死的哀鸣。那吼声提醒了冯凯乐,在两车相撞的瞬间,冯凯乐一个闪电般的急缩身,躲过了当场一命鸣呼的厄运。
他们彼此照应了二秒,互相喊,互相声嘶力竭,随着大车的疾速,小严身子一歪,小车全部进入了大车腹内,大小车都翻了,接着即是“砰!”的一声巨响,火光升天。这是吴天运听到的第一声爆炸声。
响声把事态推向了极端,火光告示了一切已经不可挽回。别麻子在被那撞击引起副油箱爆炸的气浪将大车掀翻的同时,一下被从车内甩出去一丈多远。被倾卸而下的玻璃雨扎得血肉模糊。大车被掀翻在一边,整车玻璃掀起十多米高,倾卸而下,除了一声声清脆的玻璃着地声,和仍在继续降落被弹腾起来的碎片声外,再无其他声音。
从别麻子发难算起,已经五分多钟,小严和赵蔓大概在这五分钟之前就已停止了心跳。
在此之前,别麻子本以为这几年自己经历的各种危难,已算噩运到头,而在此一刻,他才真正嗅到了死亡的味道,当两车快要相撞的那个瞬间,在小严一脸惊诧怒吼的那个瞬间,别麻子的肌肉本能的快速收缩,全身每一个孔洞一下闭合,惟一还有感觉器官的只有一双尚能活动的眼球,那双眼球几乎看到了一个带着烟气、满身着火的小车,擦着东风卡车的前保险杠钻入腹中,掀起一个巨大的气浪。这就是吴天运听到的第二声玻璃砸地声。比第一次听到的更加尖锐钻心。这尖锐的玻璃声在别麻子短暂失聪的耳朵里反而变得遥远而虚幻,仿佛并不真实,他因此而没有听清东风车再一次剧烈震动和发出的声音。这就是吴天运听到的第三和第四声巨响,这两个声音挨得很近,听起来像是连惯的。这两个声音别麻子也听到了,他是用心听的,主油箱的爆炸声和被炸碎片的着地声把他的心震动得疼痛难忍,那钻心的剧痛让他顿开了七窍,让他感觉自己在爆炸声中已死!仿佛那些炸片全部射进了他的心脏!他心脏里的鲜血和他的嘶喊一同炸开,滚烫的热血一刹那横溢四溅……他大概意识到这血一流干自己不再是一具行尸走肉。
也许,不知又过了多久,冯凯乐的身子颤动一下,然而,几秒钟后,再一次昏死过去。
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影显然来自城里,在这段血腥扑鼻的隘口处,没命狂奔。程刚从车上几乎是蹿出来的,从他那变形的动作上,一个跳跃便扑到了冯凯乐的身边。程刚想喊一声“冯书记”,不知为什么竟没喊出来,他一下子从地上把冯凯乐拦腰托起。
“救护车!”
托起冯凯乐,程刚才大吼一声,仅仅一声就喊哑了嗓子。
在这一声大吼之后,在这山野里,除了由远而近的救护车的警笛声,再也听不到别的一丝声音。程刚抖着嘶哑的声音又喊了一声:“冯书记!”
无人应声。
他又喊了一声:“赵部长!”
又喊了一声:“小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