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审讯重新开始。李奇、高军、蔡茜坐在审讯席上,黄六发没精打采地坐在铁栏后面。因为一天一夜都没有睡一眼,他显得非常憔悴,脸上胡子拉茬的,眼睛老是睁不开的样子,黄六发的母亲一眼望去,黄六发猛然一惊即埋头不语,李奇猛喝一声:黄六发抬起头来!黄六发抬了抬头看着李奇,其实两眼模糊地凝望着老娘,心说儿子不孝连累老娘也到这里。李奇柔言中带着愠怒:我再问你,去年飞天舞厅枪杀案那天晚上你在哪里?黄六发抹了一把泪:“我说过,记不住了。”
“真的记不住了?”
黄六发:“你们说的这些日子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我怎么能记得住,我想,不是与朋友在喝酒,就是在一起玩牌。”
李奇:“认识胡戈吗?”
黄六发:“不认识”。
李奇面向高军:“把张缦带进来!”
一分钟不到,张缦被带进了审讯室。黄六发一看到张缦,脸色一下子灰暗起来,他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张缦。张缦惊慌地躲过他的眼神,说:“六发哥,他们知道你和胡戈的关系挺好的,你就招了吧,告诉他们胡戈是怎么死的,我知道他肯定不是你杀的,说出来心里就痛快了,也就没事了嘛?”黄六发的母亲看到这么个丽资的姑娘,说出话来这么温柔,还认为儿子有这么好的缘,应着张缦的口气:“儿啊,你就招了吧,啊!”也许是张缦的话打动了黄六发的心,也许是老娘的爱子情感化了黄六发的心,黄六发咽了口唾沫,终于承认说:“我,我认识胡戈。”李奇睖了他一眼:“刚才,你为什么不承认?”黄六发再一次低下头,说:“我听说胡戈死了,我怕你们误认我——与胡戈有关,所以就,不敢说。”
高军在一旁忍不住问:“你听说?听谁说?吴天运他怎么知道胡戈死了?”
“我也不知道。”
“既然你明知道胡戈死与你没关系,你跟吴天运跑什么?他现在在哪儿?”
这次亲人说教,效果很好。黄六发在会见母亲以后,情绪明显提高,态度也变得正常起来了。黄六发眼窝里涌出了泪水,他自己也记不清,这是他在老娘面前多年没涌出的泪水,他仰起脸,尽量不让它流下来。李奇沉默良久,并没有像常规那样,好言相慰。此时此刻,任何好言相慰也许都没效果。一个人的痛苦,一个人的处境,别人永远无法代替。惟一能使之消磨平复的,大概只有时间。李奇于是结束了这次审讯,但在结束前还是提了几点要求。他说黄六发,你的心情我都了解,刚刚进到拘留所这种地方,几乎每一个人都会感到压抑,感到恐惧,感到紧张,对未来感到幻灭,这是正常的。黄六发,我别的先不说,我希望你做三件事情,第一,你得接受现实,法律界规的现实,犯了法的人失去自由的现实。适应现实,这个现实你迟早都要接受,都得适应,早比迟好。第二,你得向我、向你的母亲把心敞开,警察不会害你,你母亲不会害你,只会帮你,你自己封闭自己,你会活得更难。第三,一个人无论到哪儿,都必须处理好人际关系,都要礼貌待人,都要能忍,更不要说在拘留所这种地方了。到这儿来的人在社会上都狂惯了,内心都非常自我。所以拘留所这个地方,就必须要求每人都讲礼貌、守规矩,最起码对得起你的老娘,养成这个习惯对你没有坏处,我说的这三点你能做得到吗?
黄六发点了下头说,我能,终于流出了难以控制的眼窝泪水,说:“吴天运说让我跟他一起跑,免得到时候惹一身麻烦,我想也是,于是就跟他一起跑了,后来我们一起跑到信阳、跑到青岛,谁知在车站我们走散了,我身上没钱,实在挨不过,就回来了。”
“你是回来拿钱吧。”
黄六发擦了一把泪,抬眼望着李奇不语。
“你准备从哪儿要钱。”
“我没打算从谁那儿要钱哪?”
李奇还是那副愠怒的眼神:“不会吧,你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打算向谁要钱,谁准备给你钱我们心里都一清二楚,我们在给你立功的机会。”
黄六发看了母亲一眼:“我就准备回家去。”李奇冷笑一声,说:“你还有脸回家去?黄六发,当着你母亲的面都不敢说老实话,你还有脸回家去吗?”黄六发最不愿见到的人,第一是母亲,第二就是他的妹妹了。这是李奇预料中的事,他将黄六发的母亲带进审讯室之前,就让蔡茜将黄六发的妹妹也单独安排在另一个房间里,看着黄六发仍无坦白的实意,李奇便动情地说:“黄六发呀黄六发,你为什么要硬撑着呢,难道你不为你妹妹,不为你母亲想想,硬要蹲一辈子大狱吗?”黄六发猛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什么?你说什么?”
李奇仍然是温和的表情,只是心照不宣的点了下头,高军心领神会出去把黄六发的妹妹也带了进来,一看到哥哥,她就哭起来了。她的母亲也毫不掩饰地恸声大哭:“儿子啊,知道什么你就向政府交待了吧!看在我和你妹妹的份上,看在你死去多年的爸爸的灵魂上,你就坦白了,让我们娘俩过几天安生日子吧?”他的妹妹哭得更悲:“哥,妈为你的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你不帮我们也就算了,我挣钱来养活妈,你做个好人不行吗?你干吗老去干那些违法的事呀?人家问你什么你就老实交待,别撑着了!你连你自己的妈也管不了,你对那些狐朋狗友倒是讲义气啦,你还算个男子汉吗?”妹妹说完了哥哥,目光终于,也不得不移向了妈妈,母女俩又是一阵抱头恸哭。母亲打着哽说:“我怎么养这么个不孝的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