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圳也已经进了吴学兵的学校,一年级了。德宝没跟吴学兵说小四川的事,所以,他谎称陈圳是自己的儿子。因为这个缘故,小四川本来要去学校门口接陈圳的,但怕碰到吴学兵,德宝就叫他在家里等。
对于小四川来说,等儿子放学回来的那两个小时比在监狱里的七年还要漫长、还要难熬。跟德宝他们说话,他答非所问,只是不停地抽着烟。忽然,李元庆在那里叫:
“回来了!回来了!”
小四川本来是坐着的,李元庆话音未落,小四川就跑。跑急了,摔倒了。摔得太重了,都快把德宝的棚子摔垮了。出了门,小四川像条发了疯的公牛,也不管是菜地,还是沟渠,一路踩了过去,还一边喊着,嘶声地喊着:
“圳圳、圳圳……”
陈圳这时也看到了小四川,愣了一下,随即也跑开了。但只跑了一步,踢着了一块石头,也摔倒了。书包破开了,书呀纸呀散了一地。也不捡了,爬起来就跑,也哭嘶嘶的:
“爸爸、爸爸……”
德宝、春妹、李元庆等人站在那里,看到这样子,都落了泪。
晚上,德宝弄了一桌子菜,又提了两箱啤酒,老老少少一大桌,为小四川洗尘接风。两个小家伙最早下桌了,春妹要为两个小家伙冲凉,菜里还要浇道水,也下桌了。李元庆年纪大了,精力大不如前了,喝了几杯酒,想多撑一会也撑不了了,头一歪就那么打起了呼噜,嘴咧了拖了长长的线。德宝就把李元庆抚过去睡了,回来了笑呵呵地对小四川说:
“就两了,喝,多年没这样喝了,今天晚上喝个倒。”
小四川也笑呵呵地说:“在那里头,经常梦到和你喝,喝得昏天昏地的。”
一箱酒空城了,过去的事聊了个遍,两人笑了哭,哭了笑。接下来,得聊以后的事了。德宝说:
“当时也是弄错了,叫你学门手艺,就学了修手表,你看现在还有几个人戴手表?都挎手机了。原来天堂凹修手表的有多少,生意有多好,现在,没几家了,一天到晚在那里修指甲壳。”
小四川笑着说:“你是监狱长就好了!卷毛比我更惨了,他烧了七年锅炉,烤成了一个煤球。”
德宝喝了杯酒说:“活该!他去哪里了?”
“他说先回家一趟再说。”
德宝看了小四川一眼,声音高了些:
“你也别东想西想了,广西下个月走了,我已经跟他打招呼了,你就转包了他那块地,种菜。牢都坐过的人,这个苦是能吃的。一句话,比打工是强多了,想干就想干,不想干你睡你的觉,没人管。我做了这些年了,多的钱没有,一年几千万把块钱是刀也刮不掉的!”
“不了,我去上海。”
德宝没听清楚,小四川再说了一次,德宝的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大,然后噗的笑出来了:
“政府改造了你狗日的七年,没改造得你重新做人,倒把你改造成个神经病了!你黑猩猩一个,出了林子两眼黑,天堂凹的凹字都不会写,还去上海?你去上海,我都能上天了!你去上海干什么?我问你,去补鞋?去修手表?再说,你还拖着个陈圳。我可告诉你,这孩子我也养了几年,伶俐得很,你他妈千万别给我耽误了。耽误了,我拿了你的脑袋当尿壶踢!”
小四川笑了笑说:“是别人叫我去。还记得不?黎叔有个老相好的,她那儿子,大学毕业后做老师,早些年去了上海,炒股票发了大财。好多年没回去了,上两个月回四川参加一个什么会,特地去了趟老家,找我。原来他母亲临终的时候交代了,我当年背了黎叔回家的,不能忘了。一回去才知道我进了监狱,回上海后就特意派了个人来看我,了解了情况,叫我出了狱就去他那里。也不知道他安排做什么。”
德宝骂道:“狗日的,总不能安排你做个总经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