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条路,回你家去,跟德军。这个是你的亲兄弟,不存在面子不面子了。他没房子住,我们借他房子住了;他刚起步困难的时候,我们借了钱他了,还把房子借给他做车间。现在他好了,我们就不能靠他一下了?再说,德军也说了,你可以不在他那里做,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做点我们想做的项目,种植呀、养殖呀,凭我们这两把手,就能饿死我们?我就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非得赖在这个鬼深圳!你都来了深圳20几年了,你说深圳给了你什么?干的还是一把土一把泥的活,住的还是这烂棚子,吃的……”
德宝腾的站起来了,大声说:
“深圳怎么就没给我什么?吃的、住的、穿的,你,天凤,干爹,还有那么多朋友。我那么赤溜溜一个人跑来的,给了我这么多东西,怎么能说没给我什么?我在家里才呆了10几年,在这里却呆了20几年了,再苦再累,我就习惯了。第一天碰到小四川,他就对我说了,你一身的膘,深圳能饿死你狗日的?这话一直刻在我心里,只要你不挑拣,能出力,能出汗,在这里就饿不死你。再说,这情况是越来越好了,警察见了你,一脸的笑,治安仔不烦你了,上上下下都把打工的当人看了……”
春妹冷笑道:“哼,你那么喜欢它,它就该给你发张奖状!”
两人商量最后的结果是,先捱着,等这个风头,看到底是什么情况,是继续留在深圳,还是去江西,或者回湖南,再说。
10天左右,风头就来了。那天早上,德宝等一伙菜农正驮着菜准备开拨,潮州老板跑过来了:
“都别走!都别走!今天执法队要来拆棚子了,大家把要紧的东西收拾好!”
一直等到下午5点多钟,执法队的人才来了,前面一部推土机,后面跟着一群戴大盖帽或者穿迷服的人。推土机先在菜地里履了一个圈,一畦畦整齐而鲜嫩的菜蔬转眼之间就倒伏在铁履下,翻滚着,搅动着,履带上就沾满了绿绿的叶汁,如绿色的血。然后,推土机就朝那一排窝棚履过来了,轻轻地一碰,第一个棚子就倒了。推土机一路推过去,窝棚一路倒了,咔咔嚓嚓的,很有韵律感。
德宝他们就站在那边看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极其平和。
这时,天凤放学回来了,她是跑过来的,校服湿湿地巴在身上,脸红得像两朵木棉花。她快吓傻了,定了定神,怯怯地走到了德宝跟前。
突然,天凤冲出去了,冲到了她原来住的但现在塌了的那个窝棚前,她使劲地拨呀拨,终于拨出了一块破碎的木板。那木板上贴着一张奖状。去年德宝一家去坐了地铁后,天凤回来写了一篇作文,叫《我爱深圳的地铁》,后来参加学校的作文比赛,获了奖,学校就发了这张奖状。天凤小心地撕下了奖状,却只有一半,另一半显然粘在了别的木板上,但已经找不到了,不知道让推土机带到哪里去了。
捧着那半张奖状,天凤哭了。天地安静极了。
德宝一家三口及李元庆坐在深圳开往湖南的火车上。德宝的手机响了,是小四川打来的。小四川在上海帮黎叔相好的那个儿子作厨师,工资虽不高,但给了他个一房一厅的房子住。小四川这次打电话是告诉德宝他要结婚了,是个寡妇,也是做厨师的。小四川说陈圳有话对李元庆说,但李元庆一接到电话,就没声音了。
德宝的手机卡是大众卡,一出了深圳的地界,就没信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