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盖的是天堂酒店,从竖在路边的规划图来看,真的像天堂一样美。一共14层,才盖到8层。现在,德宝就站在8层顶上哭,先是呜呜,后是哇哇,像狼一样的嗥。一个黑影闪电一样地冲过来了,抱住了德宝,把他拖到了里面,放倒了。是小四川,他喘着粗气大声说:
“你狗日的,这里已经出了一条人命了!”
德宝吓得手脚都瘫了,一把抓住了小四川,身子筛糠一样地抖。小四川说:
“就过年后的事,盖5层的时候,一个叫矮冬瓜的河南佬,排骨少算了他50块钱工资,对排骨说,不补给我老子就跳楼。大家以为他玩的,愣不咚咚的真的跳下来了,摔在搅拌机上,脑壳开了瓢。你看到围墙边那个搅拌机没有?废着没用了的那个,就摔在那上面。你说怪不怪?检查了什么问题都没有,但那机子就是不转了,就只好换了一台。矮冬瓜冤魂不散,很多上夜班的人都看见了,一个白影子飘来飘去,裂了半个头,呜呜呜地哭……”
突然起了一阵风,德宝啊的缩成了一团。小四川戮了德宝的额头一下,骂道:
“像不像个男人?眼泪就挂在眼睛皮子上,一碰就下来了!打工就这鬼样子,一点罪都受不了,你还出来?电话你也打了,你那个老乡不知哪里去了,就算还在,还不是一个样?以为去做皇帝?”
楼下有人牛吼似的喊着“小四川、小四川”,小四川到边上应了声“喊死呀,来了来了”,就过来对德宝说:
“一吃三,会不?”
“不会。”
小四川骂道:“我看你连操B都不会操!”
说着掏了叠钱出来,是刚出的粮,还热腾腾的,点了五张,递给德宝。德宝不要。小四川硬塞到了德宝手中。
出了粮后,晚上,工棚里就没有一刻消停了,这里凑一堆、那里凑一堆,打一吃三,笑闹声、争吵声快揭了棚顶。每个人前面放一叠钱,脚踩了,赢了,笑嘻嘻地把三家的钱收回来了;输了,高声骂几句娘把钱掷了过去。小四川和他四个打四眼狗的老乡是最瘾的几个角色,他们分开跟人赌,几乎每天晚上,他们都要赢钱,赢了钱就甩着一把钞票去李胖子那里喝酒。每次,小四川都要叫上德宝,德宝不好意思,小四川就瞪了眼:
“别人的钱,怕吃了屙不出?”
这一来,李胖子的生意就好得不得了,像个肉球似的滚进滚去,像淋了雨似的满身油汗,那眼睛缝儿一直笑眯着。看到李胖子忙成这样,有一次,小四川就说:
“死胖子,累死你!你女儿怎么还没来?”
“快了,快了。”
德宝学会了抽烟,也学会了喝酒,这两件事是同一个晚上学会的,就是跟小四川他们第一次去李胖子那里的那个晚上。小四川扔了支烟给德宝,德宝说不抽,小四川的一个老乡卷毛就火了,拍了一下桌子:
“哪有男人不抽烟不喝酒的?”
卷毛的样子最凶,左额角上有道疤,像爬着条蜈蚣,他跟小四川及其他三个老乡都是泥瓦小工。德宝有点怕他,就点了,狠狠地吸了一口。这一口下去,德宝肠子肚子都吐出来了,小四川他们拍着巴掌大笑。笑完了,卷毛端了杯啤酒过来:
“不错不错,包准是条好烟枪!来来,喝了这个就舒服了,大口喝。”
德宝真的大口喝了,噗的一声全喷出来了。大家又拍着巴掌笑,卷毛问:
“什么味?”
德宝说:“潲水味。”
说起来真怪,第二次,德宝就一点反应也没有了,尤其是啤酒,喝出了那种甜甜的味道,而且,他比小四川他们还能喝,喝水似的,小四川叹道:
“你天生个酒桶!”
德宝没看出来,李元庆以前磨子压不出一个屁来,低头哈腰只知道干活,但这一出了粮了,牌捏在了手里,就变成了另一个李元庆了:赌鬼李元庆。李元庆打牌,看的人不敢多嘴,有次,庄家出牌,也是钢筋班的一个小伙子咳嗽了声,那庄家就换了张牌打了。最后,李元庆输了。这下不得了,李元庆冲过去拽了那小伙子的头发,拖到了地上,狠狠地撞,撞出了一滩的血。看得德宝傻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