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龚家没什么后台靠山,由于德军成绩不错,毕业后,倒是很顺利地分到了邻镇的县磷肥厂做技术员。龚家祖祖辈辈几十代,德军是第一个吃皇粮的,家里人包括德宝都蛮满意,就德军自己不满意,一是地方太偏了,躲在一个山坳里,用德军的话说,读了这么多年书,从土豆窖里到了地瓜窖里;二是这些年国家的厂子东家倒了西家倒,这磷肥厂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倒了;三是,当然,这是最主要的,工资低,一个月还不到200元钱。现在摩托车流行了,德军想死了一部,但工作都半年了,连个轮胎钱也没存到。
两个月前,德军在信里含含糊糊地对德宝提过这件事,德宝当时也答应了,但后来为结婚的事忙大了头,忘了,现在听到娘这样一说,想起来了,脸烧烧的。他的心里犯了难,但容不得他细想了,德军在外面大声地喊:
“哥,哥……”
德宝跑了出去,几年不见,德军比德宝还高了半个头,彪彪正正的一个大小伙子,刀削了一样的脸,两颊的络腮胡,红风衣牛仔裤配白波鞋,相比之下,他像是刚从深圳回的,德宝倒父一直呆在农村里。德宝从头到脚地看了德军一遍,嘴都哆了。德军晃**了一下手里的钥匙,回过头瞄了一眼摩托车说:
“这车太老了,上坡一点劲也没有。现在出了款新的,马力足,特适合山路上跑。”
德军急着要去喝一个同学的生日酒,没坐多久,就说要走了,德宝正要说什么,春妹踩了德宝一脚。一下没打着火,德宝赶紧去推,终于打着了,德军骑上去了,头也没回,一溜烟远了,德宝却还在那里大喊:
“小心一点……”
德宝回过头,看见春妹正盯着他,那喊声就咽在了喉咙里。德宝拢去,春妹却掉头进屋了,德宝追进去了。龚瓦匠要进屋了,娘咳嗽了一声,朝屋里努了努嘴。龚瓦匠会意了,大声说:
“德宝,我和你娘去湾里买点菜。”
在路上,娘叹了一口气对爹说:
“宝伢崽糯米粑粑呢。”
爹笑着说:“我做了一辈子糯米粑粑,不好好的?”
娘淌了泪:“这远处来的堂客,不省心了呀。”
“你就淡吃萝卜咸操心!”
德宝拉了春妹的手说:“你怎么了?”
春妹气鼓鼓的,打掉了德宝的手,问:
“你刚才是不是答应德军买摩托车了?”
德宝支支吾吾的:“我原来答应了他的。要不,春妹,房子我们先不整。”
春妹跳起来了:“你不整房子,我明天就回江西去。龚德宝,我可对你说了,原来你怎么帮你的家、帮你的弟弟,我管不着,我也没资格,但现在,我们要结婚了,就得一是一、二是二。”
德宝埋了半天头,抬起来了,对春妹说:
“好。我们盖房。”
晚上,娘在堂屋里架了床,铺好了桨得香喷喷的床帐被窝,眼睛瞄着春妹,说却是对德宝说的:
“不早了,睡吧。”
春妹站起来对娘说:“妈,我和你睡吧,德宝和爹睡。”
第二天,德军又骑着另一辆摩托车回来了,他笑嘻嘻地把德宝拉到一边,伸出手来说:
“哥,你答应了的,不会是反悔了吧?”
“德军,对不起,我跟你嫂子商量了,我们要盖房,房子盖好了再结婚。”
德军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不盖房子就结不了婚?你们呆不了多久又要出去的,盖了有什么用?留了给爹和妈住?他们都住惯了旧房子的。”
“你嫂子非得盖,不盖,她就不结婚。”
“什么都是嫂子嫂子!妈都说你了,你软骨头,是她下饭的菜,凭什么她说盖就得盖?你偏偏就不盖,她能怎么样?她跟了你来了她还能跑了?哥,你都在深圳呆了这么久了,脑子里还是转不过弯来。说句你不气的话,这女人你得考虑考虑,脸上那么大块疤,这是凶相。”
德宝吼了:“你住嘴!”
德军愣住了,盯着德宝,饱饱的两眶泪溢了出来,举了举大拇指,笑着说:
“好!哥,你有了女人就不要兄弟了!”
说着猛地跳上了摩托车,油门加得很大,轰隆隆的,震得屋顶上的茅草簌簌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