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回合,春妹是打了个大胜仗,但龚家的人也不是傻子,正面战场上打不过,不打了,撤,改变战略,打游击战。这一下,春妹就彻底没辙了,像蒋介石,空有800万人马,深山老林里,本事发挥不出来,反倒处处挨揍。
一是打粮草战。刚开始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勺是德宝娘掌的,春妹不太吃辣椒,德宝娘却辣椒当饭,荤菜素菜大菜小菜一律姓辣,辣中有辣,辣上加辣。春妹吃不了,每餐光扒几口米饭。实在饿了寻思自己弄一点,却啥都锁了,德宝娘去上邻下舍纳鞋底去了。
二是打宣传战。德宝娘去纳鞋底是假,搞统战是真,东家蹿,西家走,一碗擂茶一把瓜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叽叽呱呱大半天。原来大家还只知道春妹是狠,但还不知道怎么个狠法,经德宝娘这一传播,黄土坳屁大的娃娃都知道了,龚家那个塌鼻子讨回来的那个江西堂客是毒蛇转的世,惹不得的,塌鼻子也迟早会毒死的。春妹闷死了,想找几个妯娌媳妇聊聊天,却没人搭理她。
这一来,春妹彻底孤独了。刚开始还强撑着,一门不迈,二门不出,躲在楼上打毛线衣,但肚子越来越大了,随时都可能生了,这一发作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春妹就越想越怕了,就给德宝发了那么个电报。
但事情到了德宝娘那里,又是另一种说法了,说是虽然春妹回来大闹了一通,把鸡笼、鸭笼、猪栏清走了,还把德军也赶走了。说到德军,娘刚止了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德军是你一母所生的亲兄弟呀,他年轻,不懂事,当年是做得不对,他现在都这个样子了,一没工作,二没结婚,三没地方住,在你那里借个地方住,她就把他的东西扔了。别人都笑掉牙了,哥哥财主老爷一样的房子空着,弟弟到镇上租破房子住。”
春妹不讲理,但家里人忍着,还是像祖宗一样地供着,茶饭送到手里,想方设法弄点好吃的,娘撇了撇嘴说:
“你以为我为她?我呸!她肚子里怀着你的骨肉呢。”
但春妹却并不领情,嚷着要吃这要吃那,稍不如意就摔盆子摔碗,然后被子蒙了头睡觉。德宝娘去劝,春妹跳下床嚷:
“不吃!不吃!我们娘儿两饿死算了,让你们龚家断子绝孙!”
最让德宝娘受不了的是,春妹对黄土坳的媳妇妯娌们哪个也不理,就跟邻村一个四川来的外来堂客好得同穿一条裤子,每天不是她过去,就是那个女人过来,关了门剥瓜子,嗡嗡嗡嗡的不知道讲什么。原来两个人讲的全是自家婆婆的坏话。不久,德宝娘就听到有人说她了:说她小气,一个鸡蛋吃两餐;说她不爱干净,裤裆撕破了也不补;说她爱贪小便宜,买芝麻的时候秤都称好了,还要抓一把,等等。去挖源头,都是春妹嘴里说出来的。娘哇呀哇呀地又哭出来了:
“我都60几的人了,你奶奶是出了名的狠婆婆,她也没这样说我,现在,倒是儿媳妇这样说我了!我命苦啊,摊个婆婆狠,摊个儿媳妇也狠,老鼠钻进了风车里,我两头受冤气。”
德宝还不止是老鼠钻进了风车里,两头受气,他还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都不是人。实在没法做人了,德宝只好去找梁算盘。梁算盘捏了半天胡子,捏出了两个字:
“分家。”
“分家?”
梁算盘冷笑了一声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家里的事,毛主席都扯不清,莫说你B崽子。”
德宝还要问的是福林的事,梁算盘头摇得晃叮当,拖着长腔说:
“心想扎个盘龙髻,可惜头发不争气。”
福林发了财回来了,整个黄土坳都发颤了。那天晚上,福林就到了梁算盘家里,把个血淋淋的猪脑壳嗵的一声扔到了桌子上:
“梁叔,我要娶了秀秀做堂客,你做媒。”
见梁算盘面有难色,福林拿出了一叠钱在手背上砸了砸:
“文菊盐那老猪日的只认得钱,我龚福林走狗屎运还真赚了点钱。梁叔,事成了,这1000块给你打酒喝,蹬了腿还有几缸酒带进棺材里。”
梁算盘笑骂道:“兔崽子,你还以为买漱口水呀?这几个钱,老子还不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