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德宝怄了气,在文菊盐家喝了酒、吃了饭后,索性跟人玩起了扑克,还带彩的。德宝的手气特别好,赢了三、四十块钱。这一来,就更不能轻易下桌子上了,都玩到快晚上了才回去。回去的时候,春妹已经发作了,像狗咬了肉一样地蜷在**嗷嗷叫,一身汗得焦湿,娘在打点春妹,狠狠地朝德宝瞪了一眼。
春妹在阎王爷那里打了一个转,第二天中午,才生了,是个女儿。取名叫天凤。
回来了这么久,德宝身上早已经干了,在梁算盘那里又借了1000块钱才撑下去。现在,孩子生了,德宝又得去赚钱了,所以,天凤生下十天后,就摆了满月酒。还好,满月酒还赚了3000来块钱。原来的打算是,摆满月酒的时候,是要叫春妹的父母来的,但考虑到这样花钱,最后春妹拿主意了,摆了满月酒后,两人抱着孩子去一趟春妹家,然后,德宝就直接去深圳。
第一次上门的德宝受到了王家极为隆重的款待,尤其是春妹娘,像丫环似的侍候着,变着花样弄好吃的,直吃得德宝响屁溜溜。春妹也完全像变了一个人,时时处处给德宝留足了面子,这让德宝很有些飘飘然。
德宝和春妹前脚刚进屋,王春成后脚就来了,骑个摩托车,火也没熄,就在外面大喊:
“德宝,春妹……”
德宝跳了出来,一下子抱住了王春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知道笑,眼睛却湿湿的。王春成的眼睛也湿湿的。王春成仔仔细细地看了德宝一眼说:
“还是那样瘦,看来,是春妹欺负你了。”
春妹早在边上哭成了个泪人儿,一听这话,马上撇了撇嘴笑着说:
“他死打工的,哪里像我们的王村长?搜刮民脂民膏,都胖得像个猪了。”
这说得大家哈哈大笑,王春成就作势要打春妹,唬了脸对旁边的春妹娘说:
“二婶,你看,我说了就不能嫁去湖南的,这才嫁了几天,就一双辣椒嘴了,辣死人。”
王春成跛了一条腿回家后,消沉了一段,但马上就振作了,两年前,他就当上了村长。这村长可不好当,青壮劳力全五湖四海打工去了,就光剩了点妇女孩子和老人,王春成戏称自己是“386199”部队的总司令。他毕竟是在深圳炼过的,心里有谱呢,田是没法子种了,种得越多,亏得越多,他要带领大家种菜。过年了,那些外出打工的人回来了,他家家户户去游说:
“我是村里第一个出去打工的,那个味我太知道了。一个字,苦。坐车苦,一路接一路的车,人堆人,人踩人,比个猪还不如,还贵得要死,一年两趟车费,就花掉了你半年的工资;查暂住证苦,稍不留神就查暂住证来了,二话不说就抓过去了,不交钱就打人,打得你半死,哪个没被查过?找工作苦,在村里,你还是个角色,到了那边了,你什么都不是了,是个垃圾,谁都不要!骗子又多,吹得花得很,到处挖了井让你跳,你去讲理,还揍你一顿;上班苦,没完没了的加班,你铁打的人也变成了豆腐渣;生活苦,今天萝卜白菜,明天白菜萝卜,吃得你吐清水,肚子里一年四季打干雷;拿工资苦,你拿命换的钱,东扣西扣,还拖了不发,碰了黑老板,打滚包走了,你哭天无路,找哪个部门哪个部门都是一张冷脸;睡觉苦,屁股大的一间房,塞芋头似的塞满了人,尤其是结了婚的人,就更苦了,想放个炮都没地方……”
王春成的舌头都说苦了,但没人听他的,年一过完,村里又空城了。死了张屠夫,就得吃有毛猪了?王春成组织老人孩子种。一年下来了,有些外出打工的还不如在家里赚的多。第二年,就有差不多一半的人留在家里了。现在,王春成正着手进行专业化分工,种菜的种菜,销售的销售,运输的运输,流水线作业,但这不是简单的事,他张开了一个手对德宝说:
“5年!5年后你再来看看,我肯定能做成的!”
忽然又问德宝:“到深圳这么久了,打工打成精了,有没有想想往后的日子?”
德宝搔了好一会头,笑了笑,瓮瓮地说:
“我、我还当真没想过。”
“德宝呀,该想想了啦,打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老了,打不动了,人家就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