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妹子嫁了一个好人家,是上头村村长的儿子,赌面钱就拿了四千块……他们出来了,你跟秀妹子是同学,去去去,讨支喜烟抽!”
德宝远远地看见了秀秀,她穿着大红袄子,头发上插了一朵红花。德宝赶紧躲回了屋里,在窗棂格子后面看。秀秀他们过来了,旁边是新郎官,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他个子比秀秀还矮,瘦不叽叽的,咧着嘴给人敬烟,也给德宝娘敬了一支。德宝看到娘屁颠屁颠地接了,心里就恼火娘了。秀秀他们越走越远了,德宝就流了泪。
德宝回家了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全村,大家潮水般地涌向德宝家,又奔走相告:
“龚瓦匠的大儿子回家啦!”
“在深圳打工,赚了大钱呢!”
“你看,他抽的烟是白沙烟,比文菊盐嫁女的烟还好。”
“他戴个黑眼镜,威风得很!”
德宝的后爹龚瓦匠原来柱根竹棍子走路还颤微微的,现在,他走路都带了风,竹棍子上挑了一担年货,吱吖吖的响,一头是南货北货,一头是猪头、猪肉、猪下水,淋淋地滴着血。路上碰了一个人,敬了一支烟上去,那人接了烟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要把烟插到袋子里,龚瓦匠笑着骂:
“贼日的,留到除夕的夜里抽!”
那人也笑着骂:“你以为我也有崽在深圳打工呀?”
龚瓦匠嘿嘿地笑,给那人点了烟。那人美美地吸了一口,又说:
“听说过了年就要扒旧房子了,请工的话别忘了我。我有个主意,比下他狗日的文菊盐,他盖五间,你盖六间;他前砖后木的,你前后都是砖的。”
“我现在是门角落里的木屐,作不得主了,是他们的天下了,他盖个金銮殿我也管不了!”
压低了声音又说:“你以为还像以前?他现在奸着呢,不是梁算盘说,我还蒙在鼓里,他的钱存到了深圳,是怕我们亏空了他!”
德宝这个牛皮可吹大了,那是他回家第二天,去还梁算盘的账,原来的150块变成了300块,德宝爽快地给了。梁算盘盯着德宝:
“兔崽子,你讲话不算数!。”
德宝知道梁算盘的意思,梁算盘要他存款呢。但就回来那么点钱,除给了点德军做学费外,其他的,还债的还债,用的用,都精光了,德宝哪里还有款存?却也不好直说,就嘿嘿了几声,不说有,也不说没有。
梁算盘举了一根指头说:“狗日的,就算你10块钱一天,你少说还有这个数。”
梁算盘的那根指头点醒了德宝,他撒了平生第一个大谎:
“我存了1万块钱在深圳!”
这次回家是很让德宝风光了一把,风光之余,德宝也很伤感,那就是福林的事。回家的当天娘就告诉了他,说德宝刚走不久,福林就回来了,瞎了一只眼睛,整天跟镇上的一帮流打鬼打牌喝酒,不仅把存在梁算盘那里的存款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八月十五一过,又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里了。那时候,他是经常来问德宝的消息,但谁也不知道德宝的消息。娘说:
“他要是找你,你不要理那个强盗投胎的家伙!”
福林去了哪里呢?站在屋后的岗头,想着原来和福林一起看牛走棋的日子,德宝禁不住热泪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