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宝左手的食指和中指的第一关节都砸没了,他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伤口结了痂,两个紫紫的坨。可以出院了。这天上午,启达厂的人事经理来找德宝了,提了一袋水果,搁在床头柜上,笑了笑对德宝说:
“龚德宝,我代表公司来看你。”
德宝知道,预料中的程序来了。这是启达厂的规矩,发生工伤了,厂里负责送去医院治,治好了有两种选择,一是继续去上班,厂里不作一分钱赔偿;一是辞工,厂里按一节关节1000块钱的标准赔偿,签一份协议书,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厂里发生了不知道多少工伤,都是这样处理的,没一个例外。当然,有人不服,去告过状,但最后的结果仍是按厂里的那个标准办的。人事经理都是处理这个事情的专家了,看着德宝犯难的样子,又笑了笑说:
“你是启达的老员工了,规矩你是知道的,你自己仔细想想。”
德宝举着那个断了两根指头的手哭丧着脸说:“我、我好好的两根指头没了……”
人事经理唬下了脸,打断了德宝说:
“别嚷了!别嚷了!那边还有两个要处理呢,你考虑考虑,我明天再来。”
人事经理刚走,春妹就来了,她昨晚加了一个通宵的班,今天休息。德宝对她说了人事经理来了的事,春妹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流,狠狠地骂:
“这些丧天良的,就把这些打工的当蚂蚁,要踩死就踩死!”
自从德宝的指头断了后,春妹的眼睫毛上就像挂了个泪壶,眨巴下眼睛就垮下一坨泪。第二天,有人告诉春妹,说德宝的手让砸了,春妹当时还不信,以为又是德宝在耍花招骗她下楼,她撇了撇嘴说:
“砸得好!给我活活砸死他!别说砸破了手,砸破了脑袋我眼睛星子也不眨一下。”
被德宝咣当了那一耳光后,春妹恨死了德宝。德宝想尽了办法赔礼道歉,到女工宿舍请保安拿高音喇叭喊,又到食堂拦,再写信,再再请人当说客,但春妹硬了,就是不理,还放出话来,要跟德宝离婚。
知道德宝真的出事了,春妹身子颤了一下,打了一个嗝,不动了。旁边的人吓坏了,赶紧扶了,大声喊。春妹又打了三个嗝,更大声的嗝,一个比一个大,也一个比一个短,最后那声就像打了一个雷,又如杀羊的时候,羊断气的那声哀叫。嗝完了,春妹直挺挺地倒下了,牙关紧咬,口吐白沫。大家急坏了,七手八脚抬了春妹往医院送。到半路的时候,春妹却又醒了,骨碌碌地爬起来,赤着脚一路狂奔。春妹旋风似的旋到了德宝的病床前,抓住了德宝的手,左看看,右看看,笑了。但只笑了一下又哭了,扑嗵地给了德宝胸口一拳:
“我左眼睛跳得厉害,我就知道会出事的。猪日的,你就那么不小心……”
德宝举起了那只手,笑了笑说:
“没事的,就两根。”
春妹又打了德宝的胸口一拳:“就活该把你这两条手都砸了,打不成人了。”
这一说,说得德宝的眼睛红了。
这个多月,春妹一有空就来医院,两个人商量得最多就是德宝的手治好了后怎么办的问题。有时候想,干脆也不东想西想了,继续上班算了;更多的时候则是想不通,让狗咬一口还可以讨三升白米呢,更何况两根指头?这口气实在吞不下。但吞不下又怎么办呢?去告状吧?那么多人告了,没用,劳动局跟厂里穿同一条裤子,不告,一根指头2000块,告了,一根指头也是2000块。有一天,春妹对德宝说:
“要不,你再用帮春成哥拿钱的那招,剁指头给他看。”
德宝说:“就把两只手全剁了,人家眼睫毛也不会眨一下,这狗日的启达厂,就厉害!你看上个月,那两个贵州的,都跳楼了,也不还是白忙乎?鱼没扎着,还毁了一把鱼扎子,让公安逮了,说扰乱治安。”
后来,春妹又从别人那里打听到了,说请个律师,打官司。德宝一听就摇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