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中午，小四川来找德宝，德宝都不敢认他了：短头发，根根竖起，像个剌猬；腰上挎个BB机，红红的壳。他是来给德宝还债的，裤兜里抓了厚厚的一叠钱出来，乜着眼睛，哗啦哗啦地数，塞给德宝说：
“二千四，你数数。”
德宝说：“我那天拿了你一百二的，给你。”
小四川不要，德宝说：
“你还没有富到不把120块钱放在眼里吧。”
小四川笑了：“别人跟前我可以一句真话也不讲，在你面前，我就一句假话也讲不得。”
德宝骂道：“看你在福林面前那样子，我就作呕！福林呢？”
小四川有点惊讶地说：“他没来找过你？”
“你们闹翻了？”
“他真不是个东西！”
按小四川的说法，为了进卖假证这个门，小四川都作了福林的孙子了。但福林却日他的屁眼，不让邱哥直接与他联系，在中间搞二手买卖，还说得神乎奇乎的，说邱哥本来死活不答应的，是他龚福林费了多大的劲。一开始，小四川贴心贴肺的，但时间一长，就怀疑了。一个多月前，他瞒着福林设法跟邱哥接上了头，一问，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福林竟然每张证件赚了他一半的差价！
这时候的小四川可不是两个来月前的小四川了，况且，邱哥也答应了，以后，小四川直接到他手里拿货就行了，还骂了福林：
“这个瞎子，太不讲江湖道道了！”
小四川晚上交钱给福林的时候扣到了差价，福林数了一遍，脸黑了：
“不对吧，鸟毛。”
小四川笑了笑：“你再数数。”
福林又开始数，数到一半的时候，明白了，张了半天嘴才说出话来：
“那是学费！”
“学你的B费！老子今天也让你交点学费！”
说着狮子一样扑过去，一拳打在福林的下巴上。福林仰天吐了一口血水，倒下了。
小四川对德宝说：“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哼！”
德宝的脸黑了：“你也太过分点。他现在呢？”
小四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那不在气头上吗？他改行了，开十元店。”
“什么十元店？”
“就是小旅店，十块钱住一个晚上。现在找工作的人多了，十元店笋似的冒出来了。”
然后拖了长腔，话里有话了：
“好是好事，只怕到了他那里就不是好事啰。”
德宝紧张了，但小四川却卖关子：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德宝着急了，当天晚上就请假，先扩了福林，福林复机了，告诉了德宝地址。德宝熟那地方，就是小金原来住的房子的附近。这几年发展真快，那里都快成天堂凹的贫民窟了。小金早已经搬走了，望着那个有些幽暗的窗口，阳台上那株仙人掌蓬蓬勃勃的，快顶到了防盗底棚了，德宝发了一阵痴。雪梅的事情处理完后，德宝再没跟小金联系，也没有照李元庆的意思去跟黎仔道个谢，心里不由得更是一阵愧然。
再穿过一个巷口，就到了另一个世界了：鸡肠一样细的道，黑黑的污水横流，两边的小屋里干什么营生的都有，吵吵嚷嚷的。德宝正不知如何走，抬头就看见福林站在那里，跑过来，先给了德宝一拳：
“就这个青石竞窝一样的脾气，不知道扩我！”
德宝问：“生意怎么样？”
福林哈哈笑：“好得不得了！”
德宝跟着福林穿过一个巷，再穿过一个巷，到了一栋四层楼的底下，福林说“到了”。到了四楼，门没开还不觉得，这门一开了，就像一个炸弹扔了出来，是又臭又响的炸弹。臭是臭脚丫、臭袜子、臭屁的味道，这一飙过来，德宝是在工地上呆过的人，也差点堵得透不过气来；响是一圈人在打拖拉机，里面是四个人打，外面却围了密密麻麻的人在看，打的人和看的人都在吵，但最响是一个打牌的女人，对家说她多出了一个方块3，她说没有，争不过，就火了，腾的一下站起来，把牌甩在了左手边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的头上：
“操你祖宗十八代，放你奶奶的拐弯屁，糯米粑粑糊住了你娘的眼睛，老娘不玩了！”
那小伙子只顾嘿嘿地笑。一群人哈哈笑，有人说：
“大学生，你完了，惹得凤姐生气了，今天晚上只能睡大街了。”
凤姐朝那说话的人啐了一口：“我就偏偏叫你砍脑壳死的睡大街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