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巴上这样说,但人还是下来了,一边叮叮当当地开着缠在破木板镶成的门上的锁,一边还嘟嘟嚷嚷地骂着福林。开门了,冷不丁地看见德宝坐在三轮车上,吓了一大跳,涂了涂眼睛,又看见了德宝怀里抱着雪梅,紧问道:
“雪、雪梅怎么了?”
德宝说:“雪梅死了!”
李元庆身子晃了几晃,但终于没有倒下,惨笑了一声,说:
“龚德宝,你好厉害!我给了你个活蹦乱跳的女儿,你给我拉了个死的回来!”
影影绰绰的烛光里,雪梅的骨灰盒搁在桌子上,红布扎着,艳艳的如一朵开着的花。德宝、福林、小四川围坐在李元庆的边上,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悲伤,尤其是德宝,像刚从监牢里逃出来的,乱蓬蓬的头发,脸颊上、下巴上胡子拉碴,原来脸上有了点肉的,现在,像刀削去了,耸着两个高高的颧骨。
李元庆久久地盯着雪梅的骨灰盒,那个粗大的喉结来往滚动着,发着狗啃骨头一样的声音。他的泪已经流干了,他只能以这种方式表达他心里的痛。他的目光从骨灰盒上移开了,一溜儿地溜过了小四川、福林的脸,最后落在了德宝的脸上,那喉结就滚动得更厉害了。他开口说话了:
“德宝,你对雪梅的诚心实意我是看到了,雪梅这孩子要是有灵,在地上,她也是知道的。还有你这两个朋友,体心体意的,为了雪梅,钱花光了,腿跑断了,不知道受了多少气。这里,我都替雪梅谢你们了。还有那个黎仔,不是他,厂里不会出一分钱,他水都没有喝我们一口。人呀,出了事以后才知道谁实诚,谁不实诚。德宝,以后抽时间你去感谢他一下,人家对你有恩有义,你不能无恩无义。”
德宝木然地点了点头。李元庆继续说:
“死了的已经死了,没死的还得活下去,德宝,我明天就带雪梅回去了,这事就这样了,要怪也只能怪雪梅这孩子命苦,多好的一个小伙子,她就这样撇了一个人走了。你呢,打起精神来,这个工作丢了,再去找个工作,该上班就上班,该恋爱就恋爱,跟雪梅的事就当是做了一个梦。至于我,放心,我硬朗着呢,这点事也压不垮我,把雪梅送回去了,我可能就呆在家里;骨头痒了,可能还得出来讨饭吃。德宝,有空就给我写一封两封信。”
最后,李元庆从兜里拿出了三叠早已分好了的钱,说:
“厂里给了1万块钱,处理了雪梅的事还剩三千。大家出了很多钱在暗处,我也没法子算了,暂时也没法子还了。德宝你拿一千,福林和小陈每个拿五百。”
德宝说什么也不要,福林偷偷地踩了一下德宝的脚,德宝瞪了福林一眼,还是不要。德宝不要,福林两个当然也不敢要。李元庆腾的火了,大声说:
“我原来就贪钱要雪梅出来打工赚钱的,现在雪梅都死了,我再贪你们的钱,你们也要我让车撞死?”
福林说:“德宝,李叔都发火了!”
德宝对李元庆说:“他们两个的给了,我不要。”
李元庆说:“我没儿子,你说了给我做儿子的,我这做爹的就眼看着你一分钱没有把你留在深圳?就当我是借你的,以后赚了还我,儿子。”
德宝这才接了,但后来帮李元庆打点行李的时候,偷偷把钱塞进了雪梅的骨灰盒里。
福林却对李元庆给他的钱跟小四川一样多很有些意见,李元庆走了几天后,一天晚上,福林转弯抹角地对德宝说了这事,他愤愤地说:
“他什么事也没做,就跟在屁股后面瞎起哄!”
德宝说:“人都死了,你还争这个?”
福林说:“我就看他不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