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林送德宝回厂,但还隔一公里多,就碰了塞车,听人说,前面出了车祸。出车祸的地方就在德宝上班的那个工业区前面,一时说撞死的是个男的,一时说撞死的是个女的。福林虽然有高超的骑技,但车多人多,施展不开,在缝隙里七弯八拐,好几次还差点撞到人,惹得福林骂骂咧咧的:
“娘的尸,早不撞迟不撞,偏偏这时候撞,天生的屈死鬼!”
德宝心里也急,这么晚没回去,不知道雪梅急成什么样子了。
好不容易到了出事地点,只看见层层叠叠的人头,张望了一回,根本就看不到里面。德宝不想看了,但福林瘾大,车也不顾了,泥鳅似的挤到了里面。不一会,福林在里面嘶声裂肺地喊:
“德宝、德宝,雪梅、雪梅……”
声音尖厉厉的,比汽车的急刹声还剌耳,很多人捂住了耳朵。听到这叫声,德宝觉得脔心都挪了位,锥子似的挤了进去,两边的人砍高梁一样地倒了一大片。德宝看清楚了,躺在地上的正是雪梅,头瘪了,汤汤的一滩血髓。他叫了一声雪梅,硬硬地倒下去了。
据同宿舍的女孩子说,有人对雪梅说德宝慌慌张张地跑出去了,雪梅就哭着到了保安室。值班的保安说了后来的事,说雪梅过来问德宝怎么啦,保安叫她去找那个喊德宝的工友。那个工友就告诉了雪梅。保安说:
“没几分钟,她就跑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喊。我叫她把厂牌挂在保安室,她也没挂,刮大风一样地跑出去了!不一会,我就听到马路那边大喊大叫的,说是撞死人了。”
据目击者说,撞雪梅的是个面包车,开得飞快,把雪梅撞得像一条鱼似的飞了起来,然后落了下来,发出一声沉沉的暗响。那面包车急拐了一个弯停了一下,但当时路上车少人少,就呼的开走了。
德宝醒过来了,听了这些,扑倒在雪梅的身上,大叫:
“都是我害了你呀……”
又要晕过去了。但这次交警不让德宝再晕了,递给德宝一张事故处理单,叫德宝签名。德宝迷迷糊糊的,只知道哭。福林问交警:
“签了字就完了?”
交警瞥了福林一眼说:“不完了,你还希望再撞一个人?签了字,你们把尸体弄走。”
福林说:“我们弄哪里去?”
“你想弄哪里去弄哪里去。肁事司机跑了,我们会抓的,抓到了跟你们家属联系。”
德宝跪着过来给交警磕头:“请你们作主呀,雪梅不能这样冤死了……”
另一个交警对德宝说:“起来,起来,现在不流行这个了。你还想塞车塞多久?是不是再想出几条人命?”
僵了一会,福林对德宝说:
“德宝,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雪梅是厂里的,我们把雪梅抬到厂里去。”
德宝不要抬,他抱了雪梅,一步步地往厂里走,后面跟着黑鸦鸦的人。可几个保安一字排开拦住了。福林看到那瘦胖二保安都在那里,腿都软了,不敢上去讲理。倒是跟着的人中有几个打抱不平的,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冲上去对保安说:
“你们讲不讲理?死的是你们厂里的员工,不让进门?”
保安说:“老板说的不让进!”
“叫你们老板出来……”
那个胖保安突然伸手抓住了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的衣领,问:
“你是不是死者的家属?”
“不是,我是群众。”
胖保安一巴掌打在戴眼镜的小伙子的脸上,骂道:
“丢你老母,死者的家属都不嚷,你个群众嚷个鸡巴,滚!”
说着把戴眼镜的小伙子提起来了,再用力一推,那小伙子就远远地滚出去了。挣扎着站起来了,鼻子里流下两线血,但眼镜掉了,辩不清了方向,摊开手乱抓,哇呀呀地叫着,倒引得大家一阵笑。
福林也吓得脸变了色,对德宝说:
“警察都不管,厂里当然不管,先去她爸那里。”
李元庆睡着醒,福林一叫,他就从窗子里伸出了头,黑乎乎的看不清什么,骂道:
“深更半夜的,吵死呀!”
福林叫李元庆下来,李元庆又骂道:
“搞什么鬼?困死了,今天晚上打死了我也不陪你小狗日的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