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乌刚到瑶台那会儿,云涌的水还是绿的,那种绿,与老乌家乡的湖泊港汊里的绿可不一样。老乌家乡的湖水,一年四季变化着不同颜色,春日湖水明静;夏天又绿得深沉;秋天湖水开始绿中带蓝,带黄,还带红;而到了冬天,湖水又变得清冷,整天泛着白光。老乌在水边长大,来到瑶台,见到云涌的水,顿觉欢喜,爱屋及乌,爱水及村,老乌于是中意瑶台。不过那时,老乌尚未想到,他生命中往后一段漫长的时光,将离不开瑶台。当时老乌想,水是家乡美,月是故乡明,此处千般好,终非吾家乡。老老实实打几年工,存点钱,回家盖三间房,娶媳妇,开小店,搞点种植养殖。这就是老乌的中国梦。这样说,并非老乌这人胸无大志,在当时,老乌的想法,代表了一代打工人普遍的梦想。而人的梦想,会一日日变化,此庄子所谓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这是后话,先说老乌。老乌来到瑶台,看到了云涌的水,他喜欢上了云涌。如此一说,在在透出一个信息,老乌这人,骨子里,颇有浪漫情怀,这也为老乌日后的遭遇种种,埋下了伏笔。
多年以后,已成为老打工的老乌,对那些初来者,很深情地讲述他第一次来到瑶台时的印象,讲到那两株硕大的古榕,讲到傍晚时分落在榕树上的鸟,讲到云涌的水。老乌会陷入怀旧的情绪中,用了另外的一种语调,说:“那时的云涌可真绿,那种绿,是说不出来的。”依然是在多年后,老乌结识了租住在瑶台的画家刘泽,才明白,从前云涌的水是石绿色的。那时,老乌对刘泽讲过去的云涌,却形容不出水的颜色,就在刘泽的画册上找,一下子就找到了。老乌指着画上的一些小苔点,说:“就是这个色,那时的云涌,就是这个颜色,错不了!”“石绿色。”“这颜色叫石绿?”老乌记住了石绿色。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这种颜色了,就像他永远也无法忘记,这些年来,他在瑶台认识的那些人,无论是敬他者,鄙薄他者,还是帮过他,伤过他者,他都记着人家的好。这样说,您也许会说,老乌这人莫非没心没肺?是否没心没肺,您请继续往下看。
故事开始的四年前,也就是公元一九八八年,干支纪年戊辰,龙司是岁。算命的说老乌此年可立业。那一年,南方有家工厂,到老乌的家乡调弦镇招工,招走的全部是十七、八岁的女子。村里于是有人谣传,说那招工是骗局,那些女子被骗后,将卖给人家当老婆。吓得好些报了名的临时放弃,以至于许多年后,她们想起来还后悔不已:第一批出来打工的,许多人后来都混得风生水起。比如老乌的邻居李美华,多年以后,已然是成功的企业家;又比如老乌的同乡李小翠,和老乌是没出五服的本家,出来打工后,边打工边自考,现在是个大律师……如此之类的典范,不胜枚举。对于她们的成功,后来者说:“也不是她们有什本事,那年头,遍地都是机遇,走**都踢到狗头金。”又说:“那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只要你有胆,就能发财,后来一切都走上正轨,发财就难了。”老乌听到此类说法,只是笑笑。俗语云,万事开头难。越是早出来,创业越发艰苦,机遇多,挑战也大。当然,这些,依然是后话。那些招走的姑娘,开始陆续往家寄钱。一百、二百。其时,村里尚装有高音喇叭,汇款单到村部,高音喇叭里就会呜哩哇啦:“某某某,某某某,到村部,有你的汇款单。”被叫上名字的,一**上,当真是春风得意,步子变得轻而快,嗓门变得高且大,逢人是大嘴未启笑先闻了。没办法,在当时,一百、二百的汇款,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那会儿,县城国营厂的工人,一个月才挣几十块,老乌的邻居有个能人,花钱走后门,托人找关系,求爷爷告奶奶,钻窟眼打洞,好容易把闺女送进县棉纺厂当挡车工,一个月挣六十块。此女回到家里,穿健美裤,烫爆炸头,描眉毛,涂口红,得瑟得不行,连说话腔调都变成了城里腔,那一份自得与荣耀,曾经让多少人羡慕,只恨自己的父母没有这通天的能耐。如今,人家不送一分礼,就进厂当工人,一月能挣一、二百,就把那进县棉纺厂的气势给压下去了。第一批去南方打工的女子,纷纷寄回她们在外面的照片,穿统一工衣,戴厂牌,洋气得很。然而没过多久,村里又有谣传,说:“有什么好得意的呢?女儿在外面卖呢。两条腿一叉,就有钱进来,挣钱可不容易么。”传这话的人言之凿凿:“一个姑娘家家,一没手艺二没文化,凭什么挣这么多?”第二年,再有招工的车开到,终有一些父母,把女儿们挡在家里。那年还招男工,老乌初中毕业后,念过两年高中,他的成绩不错,后来听说,像他这样的,就算是考上大学,也没有大学会录取他,老乌也去打听了,还真有这样的说法,这才冷了上学的心,回到村里老老实实当农民。听说招工,他的心,早就活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