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阿霞到底是什么心思呢?”老乌睡在鱼棚里,想。过些日子,老乌发现,阿霞并未真生气,表面上看,不怎么同他说话,距离远了,可老乌感觉得到,阿霞还是关心着他的。比如阿霞去街上,就会问老乌:“李保云,有没有什么东西要带?”或是问:“李保云,有没有信?我上邮局,帮忙寄。”老乌说没有。老乌一直没给家里写过信,老乌说:“混得不好,没脸给家里写信。”阿霞说:“还是写一封吧,儿行千里母担忧呢,给父母报个平安也是好的。”老乌就借了阿霞的纸和笔,给父母写了一封信。阿霞见了老乌的字,说:“呀,你的字写得可真好看,一个一个,像印出来的。”老乌很得意自己的字,就说他是练过毛笔字的,那些年在家里苦闷,想打工又出不来,想做点事业又没本钱,天天得闲了就练毛笔字打发时间。阿霞问老乌是不是高中毕业。老乌说:“读了二年县一中,后来退学了。”老乌又说:“进了县一中,半只脚就进了大学门槛。”阿霞不解:“那为什么不读书了呢?”老乌苦笑了一下,指着自己的脸:“我这个样子,听说考上了,也不会录取的。”阿霞说:“有这样的事?”老乌问阿霞,“我看你平时不怎么说话,可说出来的话很有水平。”阿霞说:“哪里?”阿霞说她读过初中,没有毕业。
阿霞和阿湘一块儿去街上逛,阿霞给家里寄了钱,帮老乌寄了信,还买了纸,墨,一个笔记本,一支圆珠笔。这都是老乌交代的。他的毛笔和字帖,是出门时随身带了的。从此,得了空,老乌就练字。听到阿霞夸他的字好看,老乌就觉得,现在练字不只是打发时间,还是为了爱情。阿湘有了钱就买衣报,上街买了两套,一套仿真丝连衣裙,上面印着大朵的花,另一套,倒像是职业白领的装束。阿湘虽个子中等,但五官长得标致,又白,什么衣服穿在身上都好看。连老乌都忍不住夸她。黄叔也夸阿湘,说:“我要是有仔,就让仔追你。”黄叔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大女儿上了大学,二女儿读高二,三女儿也读初中了。
阿霞的关心,把老乌的心弄得七上八下,他真的不知道,阿霞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是爱他?还是怜他?老乌就把阿霞说过的话,想了一遍又一遍,想找出答案来,然而老乌对女人的了解差不多是一片空白,他实在猜不透阿霞的心思。有一点,老乌可以肯定,那就是,阿霞并不讨厌他。不讨厌他,这就让老乌很知足了。阿霞是他这一生,第一个不歧视他的女孩。老乌用阿霞给他买回的圆珠笔,在阿霞给他带回来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对阿霞的爱慕与相思,看见花谢子,月缺了,也会写下些伤感的句子,秋风起了,也会有些惆怅。
说话间,春节就到了。这是老乌在外过的第一个春节。放假前尚有半个月,阿霞问老乌过年回不回家,老乌摇了摇头,说:“不回。”阿霞说:“是不是没钱?没钱我借你。”老乌说:“谢谢,不用了。”老乌没有想过回家,他早就想好了,今年在外过年。他听人说过,每年开过年的那些天,工比较好找,他想趁着春节那几天,骑驴找马,再出去找找看。在黄叔的鱼塘都呆半年,半年来,黄叔的工厂里还是俩工人,黄叔根本没有扩大生产的意思。阿霞和阿湘每天都加班到十一二点,冬月、腊月每晚更是加到凌晨一二点。老乌**老板娘再招两个工人,两班倒。老板娘说这是老板的事。黄叔天天忙得很,偶尔一次吃饭碰到,老乌提了**,黄叔盯着老乌,笑眯眯地问:“不想看鱼塘了?”老乌忙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看阿霞和阿湘两个太累了。”黄叔说:“干得多挣得多,她们还愿意加班呢。不信你问她们愿不愿意加班?”阿霞不说话。阿湘说:“谁愿意了,一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上班,一点自己的时间都没有。”黄叔说:“小姑娘又不拍拖,要自己的时间干嘛?”阿湘说:“你怎么晓得我不拍拖?”不过饭后,阿霞对老乌说,她还是愿意加班的。阿霞说这两个月,她都拿到了三百多。看着阿霞近来消瘦不少,老乌又怜又痛,恨不能变了身来帮阿霞加班。
年说来就来了,腊月二十五,厂里终于放了假。阿霞背着大包小包,到街上去坐汽车,她要坐汽车到广州,再从广州坐火车回家。年关了,鱼塘更要看紧,黄叔反复交代过,不能有一丝马虎,还有最后一批鱼没捕捞,起完了鱼,也放老乌几天年假。明年鱼塘是否继续养鱼黄叔没说,老乌也没问。多年以后,老乌还记得阿霞回家的那个清晨,老乌到村口送阿霞,阿霞瘦小的身子埋在包里。老乌说:“这么沉的包,我帮你背。”阿霞有些伤感,说:“不用了,黄叔知道你不看鱼塘来送我,该要说你了。”阿霞说着就走了。老乌陪阿霞走了一段。阿霞停下来,说:“李保云,你回去吧。”老乌就停了下来,看着阿霞走远,阿霞回过身,朝还傻站在榕树下的老乌挥挥手,老乌的泪水就下来了,丝丝缕缕的痛漫上心头,像蚕在啃噬,而他的心,是一片桑叶,转眼间已是千疮百孔,再看阿霞时,只看得见那硕大的牛仔背包在晨光里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