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钟时,那块臭肉又出现在了门口,大家再次哄地一声叮了上去。精瘦的广东仔把大家招呼进一个房间,房间里有十几张桌子,众人坐好后,广东仔发下了试卷。老乌一看试卷就傻了眼,很大一张试卷,只有两道题,正面一道,汉译英,一篇不知从哪里抄来的文字,要求翻译成英语;背面一道题,英译汉,密密麻麻一张纸的英文,要求译成汉语。老乌读书时英语成绩还不错,但那会儿,他们是初中一年级才开始学英语的,再不错,也仅限于记得百十个单词而已,离英汉互译的水平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老乌看到考题,开始还以为发错了试卷,他叫来了那个精瘦的广东仔,问:“是不是发错试卷了,这可是英汉互译。”广东仔说:“系啊,冇错的啦,就系英汉互译啦。”老乌说:“我应聘的是仓管,考英汉互译干嘛?”广东仔说:“丢!我们厂是外资企业,产品都出口的,上面标的全是英文,你不懂英文,怎么管仓库?怎么发货?”老乌说:“那我不考仓管了,我考普工。”广东仔说:“考普工可以啦,你先去财务处交三十块钱。”老乌说:“为什么又要交钱?我不是交了五十的么。”广东仔说:“那五十是考仓管的。”老乌还想说什么,广东仔说:“有话出来说,别影响大家考试。”老乌一想,反正这题目他是一句也译不来,就交卷出了考场。广东仔笑道:“要不要再考普工?交三十块进去接着考普工。”老乌想,都到这个份上了,如果不考,那五十是白交了,如果再考,又得交三十,权衡再三,觉得还是考一考,不为别的,只为,这是他见工以来,唯一没有因为他脸上的胎记而拒绝他的工厂。交钱时,老乌还专门问了,像他这样脸上有胎记的能不能考?那收钱的笑着说,“我们这里是招工,又不是选美,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的啦。”这话说得老乌心里很温暖,他再次交了三十块钱,还是那精瘦的广东仔把他带进考场,走进考场时,老乌惊讶地发现,刚才一屋子的应试者都不见了,只听见外面乱哄哄的。老乌疑惑地问:“刚才那些人呢?”广东仔没好脸地说:“都交卷了。”老乌也没多想,待广东仔把试卷再发给他,老乌又傻了眼,还是刚才那张试卷,一道汉译英,一道英译汉。老乌急了:“怎么还是这张卷,有没有搞错?!”广东仔一脸坏笑:“冇错啦,我们厂系外资厂,做的产品上面都标着英文,不懂英文,连普工都做不了的啦。怎么样,能翻吗?能翻就快点翻。”
许多年以后,老乌对画家刘泽说起这段往事时,刘泽笑出了眼泪。老乌也笑。老乌说他还真是有点佩服那些骗子的才华:“这样的骗局,亏他们想得出来。”刘泽指着老乌,说:“你呀你呀,我是笑你,相同的当,你居然上两次,你真够可以的。”老乌拿手刨脑壳,一脸无奈。刘泽说:“怎么没人去告他们呢?”老乌说:“谁敢呀,再说了,人家说好了要考试,你自己考不上怪谁?”不过,这是事隔多年之后老乌的想法,事隔多年,老乌的心情自然平和了下来,在当时,他恨不得拿刀把那些骗子剁了。尤其是那个精瘦的广东仔,那小子一脸坏笑,让他受不了,让他感觉受到了极大羞辱。当时,愤怒的不止老乌一个,而是一群。所有的见工者都被骗了,他们试图讨回公道,然而从巷子里一下子冒出五六个烂仔,手里挥舞着木棒,威胁他们,让他们快点滚:“不然有你们好看。”于是大家就这样散了。
不过,老乌却因此,与瑶台结下了缘。
后来,老乌想,一个人与一个地方,冥冥中是有缘分的。缘分到了,绕都绕不过,缘分未到,求都求不来。老乌想,他和瑶台这个地方,就有这样的缘分。后来,老乌还想,他到底为什么喜欢瑶台这个地方呢?是因为瑶台的那条云涌,因为云涌的一涌绿水?也是,也不是。那,是因为瑶台那两株参天的古榕,还是因为古村落青砖黑瓦的民居?也是,也不是。总之是,他喜欢上了瑶台,老乌就想,有时,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或是一个人喜欢上一处地方,原来全是没来由的。要不然,老祖宗怎么会造出一见钟情这个词呢?
老乌和瑶台,当真是有缘分的。他人生中许多的第一次,都与瑶台有关,比如第一次受骗,第一份工作,第一次恋爱,第一次失恋……第一次……这些,往后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