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台村的夜晚,安静、安全,没有治安队来袭,没有烂仔打劫。老乌在瑶台住得很安逸。结束了一天的找工苦旅,南方的日头开始变得温和起来,那时老乌就开始往瑶台走,远远地,就能看到瑶台村口的那两株大榕树,好多长脚杆的白鹭在天上盘旋着,盘旋着,探出长脚杆,落到树梢。老乌记得,上小学时学过一篇课文,叫《鸟的天堂》。老乌想,也许,这大榕树,就是鸟的天堂。在老乌的家乡,也是有许多的鸟,倦鸟归林的景象,老乌很熟悉,看到了觉得亲切。这时,太阳落到西边,那些正在迅速往上生长的楼群,那些脚手架,那些长臂杆的吊车,被夕阳照成剪影,定格成一幅画,许多年后,这幅画还时常出现在老乌的梦里。
南方的气候,白天酷热难当,一到晚上就凉爽了,南风总是从傍晚开始吹,风从海上来,带着咸腥与**,那种特殊的气味,后来曾反复出现在一些关于南方寻梦的诗歌、散文中。南来的风,把一天的疲倦扫光。老乌像那些倦鸟,也在傍晚时归林,他走得极慢,白天走得太累,没了力气,他也不舍得走快,他要好好享受这南国水乡的傍晚,太阳把西边的天空燃成了火烧云。“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未来一段日子,看来多是大晴天。老乌就这样慢慢走,左顾右盼。老乌是多么喜欢这些珠三角的植物呀,它们的叶子都极肥硕,极绿,那种绿,仿佛可以往下滴,让老乌想到了一个词:滴翠。许多的植物,都是老乌未曾见过的。榕树可以独木成林;木瓜树有两层楼那么高,结那么多的木瓜;还有一种树,很高很大,树干光秃秃的,树顶上长着狭长粗壮的叶子,老乌认为是椰子树,但却没有见过树上结着的椰子;还有一种树,树干上长了许多的大刺,状如儿时看的小人书《岳飞传》中那金兵手中使的狼牙棒,老乌就把这树叫着狼牙棒……老乌走到榕树下时,天往往就黑了,村子里已安静下来,老乌藏好行李,然后跳进云涌,好好地游个痛快,他喜欢把身子浮在水上,思绪是漂浮着的,他多么喜欢这个地方啊,他想,要是能有一份工作,在这里,那就好了。
很快,老乌就如愿以偿了。他手中的钱花光了,这个白天,他决定不出去找工作,他没有力气再走,就在榕树下睡着了。他每天晚上睡在榕树下,就已经引起瑶台村民的注意了,不过没有谁来过问,现在的瑶台村民,早长了见识,他们知道,这肯定是一个来捞世界的捞仔,这样的人,近来他们见得多了。一连几个大热天,老乌的身体开始吃不消,这天他没有出去找工作,就坐在大榕树下,他觉得困,就困着了。从早晨困到中午,又从中午困到了下午。他在这里困得时间太久了,终是引起了村民的注意:“这个捞仔,可不能让他死在大榕树下,”“死在大榕树下,会坏了村里的风水。”于是有人过来,叫:“喂,衰仔,醒醒,”手一推,老乌就软软地,四仰八叉摊在地上。人们惊呼:“死着啦!”“没死,还有气呢,是晕着了。”很快就围过来一群人,有人说是中暑了,要给他拔痧。有人说要拿凉水泼。几番折腾,老乌居然醒了过来。醒过来的老乌,眼前一片白光,白光中,晃动着一些虚影。虚影渐渐清晰了起来,变成了一个个的人。老乌看着他的身边围了一大群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从大家叽里呱啦的言说中,他猜到,自己这是昏迷了。“可不是吗,睡着的时候,还是上午,这会儿,太阳都要落土了。”老乌想。这时的老乌,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因此而获得一份工作。给他这份工作的人,人称黄叔。老乌更未想到,他未来的人生,与黄叔,从此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黄叔,你不是说要找个看鱼塘的工仔么,这个北佬看上去是个老实人。”有人这样说。那叫黄叔的,为人厚道,粗识文墨,在这一方村民中,颇有威信。见有人提起让他收留这北佬,就问老乌姓什么,叫什么,哪里人,来这里多长时间了,又说他有个鱼塘要找人看,每天晚上得睡在鱼塘边的木棚里,事不多,工资也不高,管吃,一个月五十块,问老乌干不干?别说一个月五十,就是白干,只要管吃管住,那都是求之不得的事。因此老乌连声说:“干,干。”黄叔说:“要干,那就拎起东西跟我去鱼塘。”老乌站了起来,两条腿直打颤。黄叔说:“饿了?”老乌说:“饿了。”黄叔就去士多店,给老乌买了一袋鸡蛋糕,老乌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半袋蛋糕下肚。黄叔笑着说:“慢滴慢滴,小心噎着。又冇人抢着你的。”老乌见黄叔爱笑,一笑,眼就眯成一道缝,想,爱笑,且笑得这样慈祥的人,心地定是善良的。也放了心,把余下的半袋拎在手上,背起行李随黄叔而去。
鱼塘就在机耕道尽头。一大片鱼塘,一间木板拼成的屋,就是老乌未来工作的地方。这一件事,让老乌对瑶台的感情更加深厚了,上次受骗带来的不快也一扫而光。老乌对黄叔自然是千恩万谢。黄叔说:“不用谢,我正在想着要找个看塘的。你给我做事,我付你工钱,谢什么呢?”老乌心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三年前,黄叔承包了村头这片地,挖鱼塘养福寿鱼、养塘虱。但近二年,养鱼显然已落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