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乌住进店时,是这天下午,他住的那间房,只他一人。老乌倒是躺在**睡了一觉。好久没有这样睡过了,没了工作压力,不用考虑明天买什么菜,不用算计怎么用老板支付的那一点钱,尽可能把工人的生活搞好一点,也不用去为了有人叫他狗腿子、汉奸而烦恼,至于找工作,那是明天的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今天他只想睡个安稳觉。可是老乌的安稳觉却没睡成,他正在做梦,梦见烟村的河流,他在河里游啊游啊,怎么一河的水都变成了黑糊糊的臭水,怎么游也游不动了,他看见一座桥,看到那座桥,他更糊涂了,刚才不是在家乡的河里游泳吗?怎么游到云涌了,难怪水黑臭黑臭的。突然,从桥上跳下一人,在他身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老乌吓得一个激灵,就醒了。醒了,却见一小个子,倒在对面的铺上,说:“鸟毛,今天怎么没出去找工作?”老乌迷迷糊糊,冲那小个子傻笑。说:“你认错人了。”小个子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是……咦,老板娘,老板娘。”店主就跑过来,说:“这个小不点,一回来就像个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什么事?”小个子说:“对面床的那个呢?”店主说:“中午走了。”小个子说:“知道他进了哪个厂么?” 店主说:“听他说,好像是在溪尾村找到厂了。”小个子说:“又一个胜利大逃亡。”店主走后,小个子又瞟了一眼老乌,大抵是老乌的尊容,让他不敢轻易同他打招呼,只是说:“我刚才把你当我一个朋友了,对不起啊。”老乌说:“没关系的,同是天涯打工人嘛。”这样一说,小个子倒来精神了,说:“我叫周全林,他们都叫我小不点。”老乌说:“他们?”小不点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这房间的八个人,都是老战士了。我住了二十三天,你铺上今天进厂的那个,住了半个月。住得久的,快两个月了。呵呵,咱们可是难兄难弟,还没请教老乡叫什么呢。”老乌说:“认识我的人都叫我老乌,”他指着脸上那块胎记,说:“你也叫我老乌吧。”小不点说:“老乌,嘻嘻,第一眼看你,觉得你这人蛮凶,不像好人,和你说两句话,又觉得你一点也不凶,是个老实人。你老家是哪里的?”老乌说湖北人。小不点说他是四川达州人。问老乌:“知道达州吗?”老乌说不知道。小不点说:“那知道大巴山不?”老乌说:“听说过。”小不点说他家就在大巴山。
说了一会话,又有出去找工的住客陆续回来。小不点先和老乌熟了,就像老友一样,把老乌介绍给那些人,说:“老乌,湖北老乡,别看他样子凶,人可好了。”又说:“大块头,河南人,是咱们这里的保镖。”老乌说:“叫我老乌。”大块头说:“叫我大块头。”小不点说:“我们这里住的,都有外号。老乌就不用另起外号了,叫你老乌就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