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走后,老乌每天都要去厂门口看有没有马超的来信。保安室门口挂了一块黑板,有谁来信,保安就会在黑板上写上收信人的名字。老乌天天去看,日日落空。不知不觉天已凉爽,中午尚有一丝燥热,一早一晚,却是凉风习习,秋意渐浓。马超似乎人间蒸发,从此再无消息。老乌自我安慰:“也许他找到工作了,都这么长时间了。” “肯定找到工作了。” “可能工作忙,一忙,就没时间写信了。”时间可以消弭一切,慢慢的,老乌把马超也淡忘了。打工生涯就是这样,不停认识新友,不停丢掉故人。来瑶台这些年,老乌结识了多少人啊,这其中,也不乏知心的。茫茫人海,他们偶然相逢,然后擦肩而过,从此再不能相遇。有些人,随着时间,渐行渐远,有些人,却如同刻在心中,再不能忘。比如阿霞,这么多年,走在瑶台的工业区,老乌都会不自觉在人群中寻觅阿霞的影子,他多么渴望奇迹出现啊。南方,这个创造奇迹的地方,士隔三日,刮目相看,是对南方奇迹最恰当的注脚,然而,这样的奇迹,并没在老乌身上发生。还有李钟,自瑶台厂一别,就再没消息。自打进了基德厂,老乌甚少出厂,不是不想,是没时间。基德厂加班太多,没完没了。每月仅出粮那日放假。出粮日便是基德厂的节日,厂里会加餐。所谓加餐,也仅是在空心菜的基础上加一个肉,一个鱼,如此而已。但对于老乌他们来说,这两个荤菜,就好比过节了。到晚上,饭堂会放录像,多数的时候放武打片,有时也会放成人片。
几个月下来,老乌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太多变化。他跟了师傅学调油,这算是最大的收获罢。老乌想,将来出厂,有这门技术,找厂就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难。教他调油的师傅姓赵,名绪成,湖北枣阳人。老乌知道湖北有个枣阳,还在他读书时,家里买了一辆自行车,湖北枣阳产,野马牌。老乌记得,那是一辆绿色自行车。那会儿,绿色自行车是邮递员的专用交通工具。老乌的那辆野马自行车,就是邮局淘汰的。据说邮局的自行车质量特好。那时,同学中间,有骑凤凰车的,有骑永久、飞鸽的,然后就数他那辆野马车最出色了。老乌因此记住了枣阳。师傅很关心老乌,教得毫无保留。师傅比老乌小两岁,但比老乌成熟,处事说话也得体。师傅和老乌有共同语言,老乌毛笔字好,师傅爱画画,能画素描,他让老乌坐着,给老乌画过一张头像,半侧面,画了老乌的右半边好脸。工友们都说像,可老乌觉得不太像,把他画得太俊。师傅说:“从这边看,你就是这样的,要是没有这胎记,绝对算得上靓仔。”师傅说他不想当调油师,那会儿,基德厂的调油师,月工资八百,算是颇高的,老乌这样的学徒,一开始工资也有四百,当老乌能独当一面了,就负责了一个车间的用漆,工资也加到了六百。老乌知道,这些都是林小姐关照的结果。当上了调油工,老乌比从前多一些机会见到林小姐了,但很少和她说得上话。林小姐偶尔会问他一下习惯了没有?然后交代些让老乌不要着急、慢慢来之类的话。
师傅赵绪成的梦想,不是做调色工,他想当雕刻师。厂里有个部门叫开发部。开发部里,有好几个雕刻师,开发部的主管姓林,名虎,不知和林小姐是何关系,林虎美院毕业,雕刻做得好。厂里生产的玩具公仔,比如圣诞老人、白雪公主之类,都是先由开发部设计师画好草图,然后交给雕刻师,雕刻师用泥雕出胎,然后翻成模具交给波丽车间,波丽车间按模具生产出白胚玩具,交到彩绘车间,由工人们彩绘上色。老乌和师傅,就负责那些色彩的调制。上彩后,产品交到组装车间,穿上衣服,装上配件,最后包装。据说,有些玩具很贵,一个要卖上百美元。厂里订单不断,每个月都要出两、三个货柜。
赵绪成对老乌说想去学雕刻。厂里的雕刻师,月薪都在一、二千块。但那些雕刻师没有一个肯教他。赵绪成自己花钱买了一套牛角刻刀,趁着去开发部拿色样时,偷偷拿一团专用雕刻的胶泥,自己学着雕。调油车间,加上老乌一共四人。三个都是赵绪成的徒弟。平时不太忙,赵绪成就坐在调油室的最里面,照着公仔头自学雕刻。三个徒弟坐在外面,身兼放哨之职。有人来了,传个暗号,师傅就会以最快的速度把东西藏起来。老乌跟赵绪成学调油时,师傅已经能把圣诞老人雕得有几分像了。
时间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老乌已经挨过了最艰难的时期,已经领到工资了。老乌想,就算林小姐不重用他,能做这调油工,也是不错的。厂子里生活不好,但时间一长,也习惯了。加班时间长,老乌也适应了,人当真是**的产物。老乌还习惯了在将要下班前提前做好准备,下班铃一响,迅速冲到打卡机前排队,然后在保安的监视下,打卡,冲进宿舍,提上水桶、衣服、毛巾,冲进冲凉房。这一系列的动作一气呵成,中间略有耽搁就会落后,冲凉房门外,很快就排起一条提着塑胶桶的长龙。人有时太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