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板见老乌不说话,倒是紧张了起来。林小姐比他更紧张。这时候,要是有一个人坚持不松口,整个局面都有可能翻过来。其实老乌也想过,他完全可以应承下来,到时再看情况而定。但老乌偏又不是那种人,他是一根筋。现在,这个事情让老乌为难了。林小姐说:“李主管这个人,我是知道的,知恩图报,我是最放心他的。你们可能不知道,当时李主管是瑶台酒店用品厂的总务总管,就是因为拒绝参加罢工,后来被工人误解,才一气之下辞工出来的。”于是,大家的目光,就都投向了老乌。那目光,老乌太熟悉了,在他的记忆中,无数次闪现过这样的目光。老乌知道这次完了,大家肯定把他当成了告密者。林小姐说:“李主管,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是不是?”老乌脸上的胎记变得惺红,不敢看李小姐的眼,只将头低下去。林小姐见老乌如此,也没有再追着他当面表态了。
果然,走出办公室,马上就有人拿话刺老乌,说:“他妈的,难怪老板这么快知道了我们要罢工,原来出了叛徒。”就有人接口:“有人当叛徒当上瘾了,一次又一次,这样的人,要是搁在解放前,就是汉奸。”老乌脸红得发烫,说:“你们说罢,反正不是我告的密。我问心无愧。”老乌还说:“你们不是叛徒?刚才一个个答应得那么爽快。”马上有人说:“你他妈的傻呀,这是一种策略。”这一晚,老乌哪里还睡得着,他拿出笔和纸,趴在铁架**给李钟写信,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说他也想学李钟那样,可是,他没那个勇气。老乌把信写好,却又撕掉了,这是老乌第一次把写给李钟的信撕掉。眼睁睁熬到天亮。再熬到上班时。走向生产区时,老乌突然作出决定,从床底下摸出了那两块牌子。举着牌子走向厂区的时候,老乌突然觉得,天空一下子晴朗起来,压在他心头的阴云都散去了,堵在胸口的那一团乱麻,也不知所踪。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与骄傲。
老乌举着两块牌子,一个人站在工厂中间的空地上。
反对押工资!
还我血汗钱!
有工人看见老乌站在那里,都有点儿懵,说:“不是取消罢工了吗?怎么还在罢工?”也不上班,也不站到厂子中间示威,只是在一边看热闹。这样的局面没有维持多久,昨晚声讨老乌,并抛出所谓策略说的人,现在一个个都退缩了。老乌突然觉得很可悲,觉得老天爷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这一刻,他理解了当年李钟的行为,也明白了李钟为何那样的骄傲。现在,他站在厂子中间,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他觉得,在精神上,他没有被奴化,没有变成侏儒。他看着那些退缩不前的主管们,觉得自己是神,在眼含悲悯地俯看众生。不过,老乌没有像李钟那样做成英雄。李钟一个人在厂子中间静坐了大半天,而老乌在厂子中间站了才半小时,其他围观的人陆续进了车间,只留老乌一人站在那里。这时,过来两个保安,请老乌拿了行李离厂。老乌说:“看看我这牌子上写的什么。”保安说:“不用看,我们早知道了。反对押工资,还我血汗钱。”老乌说:“知道了还让我离厂?”保安说:“你想做英雄可以,但别让我们为难。老板发话了,让我们两个把你请出厂,如果半小时后你不出厂,就把我们两个炒掉。你有技术,出了厂不怕,我们不行啊,现在又到年关了,我们可不想丢了这份工作。”老乌说:“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两个保安一开始还好言来劝,软语相求,老乌油盐不浸,眼看半个小时时限就要到,也顾不了那么多,一个就把老乌手中的牌子夺了,踩在地下,骂:“我日你先人板板,是你要砸老子的饭碗,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两个保安,拉起老乌就往厂外拖,老乌撑着腿,身子往后仰着,两保安孔武有力,老乌哪是对手,一会儿功夫,就被拖到厂门口。老乌说:“好,我自己走。”两个保安手上一松劲,老乌就挣脱了,奔向那根高大的“灵符旗”,一把抱住旗杆。旗是有保安专门守护的,平时,厂里的工人对这旗敬而远之,因此护旗的保安整天无事可做,哪里提防老乌突然跑来抱着旗杆,当时就吓坏了,和两个追来的保安一起,三人连拉带拽,想把老乌弄走。老乌两只胳膊像蟒蛇,死死缠在一起,两条腿也盘在旗杆上,任三个保安怎么弄也不开。
多年以后,老乌对画家刘泽说起他的这次罢工,刘泽问老乌当时怎么想的,老乌说他当时也没有想什么别的,就想抱紧那旗杆不让他们拉下来。老乌说他这个人其实是吃软不吃硬的,犟起来九头牛也拉不回。说他打小就是有名的犟筋,可是有一条,他见不得人哭,更见不得女人哭。他说,当保安把林小姐请来,林小姐说了一句“李保云你太让我失望了”时,他的手就软了。林小姐又说“李保云,你何必这样呢,你这样做,谁会当你是英雄?这三个保安可能也会因为你而丢掉工作。”当时,林小姐这样一说,老乌就想到了李钟,想到要不是他告密,李钟也许不会出厂,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老乌又想到,如果这三个保安因此而失去工作,那他的罪责就深重了。依然是许多年以后,当老乌再次和林小姐再相,他的脑子里首先跳出的,就是这个画面。林小姐的眼泪在眼圈里打转,说,“你不为他们三个着想,也该想想我,是我把你招进厂的,也是我把你从一个杂工提到主管的,你把手放在胸口想一想,我对你怎么样?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你,说了你也许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