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完三千块钱,齐三就不再看着老乌了。老乌实在想不出来还可以给谁写信,就在瑶台到处转悠。老乌不敢白天出去转,怕遇见熟人,他现在的事业才刚开始,一个下线都没有找到,害怕被人笑话。其实后来老乌想,他是不适合做传销的,他的脸皮太薄,太爱面子。比如小不点,离这么近,他每天站在楼顶上都能看到瑶台厂的招牌,但是从未去找过小不点,没想过把小不点发展成为下线。说起来,瑶台厂还是有不少熟人的。后来老乌又想,之所以没有想到发展小不点和瑶台厂的人,还是因为,那时他已经隐约感觉出了不对劲。如果说和他一样睡地铺的那些人,都是因为没有发展下线,没提成可拿才这样省吃俭用,那么齐三呢?齐三都做到了白银级经理,还是和他们一样睡地铺。老乌就这个问题问过齐三,齐三说:“现在还没有到结算提成的时候,”齐三说:“提成是一个季度一结的。”老乌说:“一个季度一结,那现在也是四月份了,第一季度的也该结了。”齐三说:“其实我现在也提心吊胆着呢。如果公司给我结提成,可以拿到一万多块。可是第一季度已经过去了好些天,公司还是没给我结。我也打电话催了,公司说业务员太多,现在正在结算,让我再等等。”老乌说:“公司不会骗咱们吧。”齐三说:“不会,怎么会呢?我去中山美好的总部看过,那么大的两幢楼,一看就是实力雄厚的公司,不可能骗人的。”齐三如是安慰老乌,其实也是在安慰自己。老乌还好,入行时间短,齐三可是折腾大半年了,光通讯费都花不老少。齐三对老乌说:“你现在的问题,是要抓紧时间发展下线,你不是在瑶台厂当过总务总管吗?现在厂里肯定还有过去的同事,干嘛不去发展呢?”老乌说:“现在混得不好,不好意思让瑶台厂的人知道。”老乌其实是不想让黄叔知道他现在混成这样。齐三说:“发展下线,是给人家一个发财的机会,又不是害人,你怕什么?”老乌说:“可是,我怎么就觉得,发展下线,有点骗人的意思。”齐三沉下了脸,说:“你说这话我可不高兴了。”老乌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说你。”正说着呢,传呼响了。齐三说:“你的传呼,快去复机。”老乌差不多是飞奔下楼的,回了电话,是他表哥。表哥说接到来信了,问老乌到底是怎么回事。老乌就把他从齐三那里学来的一套对表哥说了,表哥说那是好事啊,问怎么参加。老乌说:“要交三千块钱才能加盟。”表哥说:“三千块啊?”表哥说三千块太多了,他没有那么多钱。然后老乌再怎么劝,表哥都不肯来了。挂了电话。话费花了十几块,老乌心痛不已。返回楼上时,觉得腿像灌了铅样沉重,扶着楼梯才走上去。齐三见老乌有气无力,就知道事情没有成。不过还是好奇地问了一句。老乌说:“表哥倒是感兴趣,一听要交三千块,说什么也不来了,”老乌说:“三千块在农村,是一个不小的数目。”齐三拿手戳着老乌的脑门,说:“你呀你,你就活该穷死,你怎么这么笨呢,你哪里能先说要交三千块钱,先把人叫来,然后带他去听课,听完了课,他就会加盟的。你先说三千块,那还不把人给吓跑。”后来,老乌知道了,那两个堵车姗姗来迟的经理,每次讲课都是说堵在107国道上。老乌就明白,那不过是一种造势的手段,人家老早就在台后等着呢。老乌对齐三说:“要想发展下线快,除非自己搞一台那样的讲座,每次讲座过后,现场就有好些人报名加盟的。”齐三说:“这个道理哪个不懂?可是请人讲课,租场子,哪一样不要花钱?”老乌听罢,半晌无语,心情压抑,便独自走出去。
起风了,南方的风,夹着一股古怪的咸腥,湿漉漉的,似乎要下雨。老乌在瑶台信马由缰瞎转,不觉转到基德工艺厂,却见厂门口的牌子换成了瑶台制衣厂。老乌问保安:“这里不是基德工艺厂吗?”保安说:“基德厂?早倒闭了,老板也走佬了。”老乌说:“那,原来厂里的工人呢?”保安说:“散了呗,听说都没拿到工资,老板跑了,厂里的那点设备又值不了几个钱。”离开原基德厂时,老乌突然对人生无常有所感悟。想到当年基德老板是何等风光,何等不可一世,还不是说破产就破产了。只是不知林小姐去了何方。老乌在心里为林小姐默默祈祷了一番,深吸一口气,感觉风越吹越急,雨似乎要下来了。莫明地想到了一句诗: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