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心碎的老乌,和乔乔相依为命,在时光流逝中慢慢舔平伤口,在典籍与书法的世界里,寻得灵魂的慰藉。录诗一首,悬于床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开始时,看到这字,自会想起阿霞,心如锥血,渐渐的,心境倒平复了,想通了许多的事,也豁达了许多。回首过去几年,当真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和子虚发生过不快,然而如今,老乌倒先去和子虚修好了。本来也只是小小过节,发生不快,缘于对社会、人生看法不同,至于后来上升到了人身攻讦,也是当面锣对面鼓,老乌又如是大度,子虚自然无话可说,两人遂和好如初。老乌说,能在瑶台相聚,这是缘分,是在佛前修了千年。刘泽说,大家将来还要一起做大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老乌又在《异乡人》上看过一篇卷首语,题目叫《朋友是灯》,经过一番情感折磨,老乌益发珍惜朋友的缘分,只要是朋友们的事,都当作自己的事来做。李钟有时忙,让老乌帮忙做些文字梳理,只要力所能及,老乌总是尽心而为。李钟要给他钱,是断然不肯要的,李钟再要给,老乌就急,说李哥你这是瞧不起我,不把我当兄弟。李钟只好作罢,看见有什么好书,好帖,总是想着老乌。一次去西安,从碑林给老乌带回一幅黄庭坚《松风阁》拓片,老乌感动不已。老乌和阿霞分手,这帮兄弟都知道,总想着帮老乌一把。子虚也觉得自己小气,出语伤了老乌,倒是老乌反过来认错,心下过意不去,也想帮他一把,想到他常发小说的《异乡人》杂志,每期发两篇小说,标题是请市内知名书家所写,把老乌的书法推荐给《异乡人》的主编张若邻,张若邻对老乌的书法可称得上激赏,说虽然比不得那些名家大家,但可贵在于作者是打工出身,而《异乡人》这本刊物的办刊宗旨便是“打工人写、打工人读、打工人办”,从此倒不再约名家题写标题,期期都由老乌书写,虽说一幅书法稿费才五十,但每期两条,一年下来,署名“乌有”的书法,居然成了《异乡人》杂志的一个特色,乌有先生,在本市亦是小有书名了。字里流年,纸上光阴,有事则慢,无事则快,转眼春去秋来,到了次年元旦过后。《异乡人》杂志办笔会,给老乌也发了邀请。老乌说这样的活动他就不去参加了,不是有一句话说得好么,长得丑不是自己的错,长得丑了还跑出来吓人,那就是自己的不对了。老乌是怕那些个参加笔会的才子佳人们,只见字不见人时,还会有个好印象,看了人,怕连带对他字的也无好感。子虚是极自负的,因此很是不满老乌这莫名其妙的自卑,把他数落一通。老乌见子虚热情甚高,加之整日闷在店里也觉无聊,遂答应了。
却说这《异乡人》杂志,是本区文化馆办的一份内刊。说是内刊,却在公开发行,每期十二万册的印数,在打工者中,有着广泛而深远的影响。有学者考据,此刊为后来所谓打工文学之滥觞。瑶台离杂志社近,走**半小时,老乌常去图书馆,就要经过杂志社楼下。有时在图书馆,老乌发现,几本《异乡人》,总是被读者捧在手中看,想到上面有自己的字,亦颇感荣光。乔乔是早就上了幼儿园,早晨送乔乔上学后,老乌倒是清闲自在,这日便随了子虚一块儿去《异乡人》。主编张若邻和编辑见了子虚,极热情。子虚介绍老乌,说这就是给你们写了一年标题书法的乌有先生,主编张若邻瞟了一眼老乌脸上的胎记,略一愣怔,伸出手,和老乌握了,说:“谢谢你,乌有先生。”老乌那要命的胎记,此刻便又露出猩红,艳得越发醒目:“您,就叫我老乌吧。”老乌说。
笔会办得很简洁,上午九点开会,远道的作者,是昨晚就到了的。主编介绍了杂志的情况,然后是各位作者自我介绍。子虚的自我介绍,引来一阵小小喧哗,老乌听见有人在说,“哇!他就是子虚。”这才知道,在这些打工作家心中,子虚无异于偶像。老乌发言很真挚,说:“我叫李保云,我不是作者,不会写文章。”主编就插了话,说:“他是打工一族中的优秀书法家,我们每期标题书法就是他的手笔。”于是赢得一阵掌声。老乌双手合十,不停给为他鼓掌的人鞠躬,说:“谢谢,谢谢你们。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给我鼓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