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老乌想去看阿霞,不提防老板娘正坐在车间门口,低了头和老板娘打招呼。老板娘可不像黄叔那样通达,本来和几个女工有说有笑,见了老乌,脸上顿时寒霜密布。老乌赔着笑脸,说:“老板娘好。”老板娘“哼”了一声,不看老乌,老乌一时就不好下台了,没话找话,说:“老板娘,您还亲自来做这些事呀。”老板娘这次倒说话了,可一出口,却有些指桑骂槐,说:“我做这点样啦,做这系勿忘本。人要是忘了本,连猪狗都不如。”老乌讨了个没趣,哪敢去车间找阿霞,讪讪的回去。往后,再到瑶台厂,心里总是直打鼓,希望别碰见老板娘。但年底事多,总有些事要去瑶台厂和黄云瑶沟通。每次去,都像是做贼,低着头,麻溜办完事转身就走。老板娘却似故意和他过不去,看见老乌,以往顶多打个招呼。现在就会故意冲着人发脾气,说些指鸡骂狗的话,弄得老乌心里颇不是滋味。想,“罢了罢了,不做这二手房东了。”要是搁过去,以老乌的脾气,早就不干了,吃碗怄气饭,可不是老乌的作风。但现在不一样了,再不能由着性子来。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乔乔着想,若是失了这份差,乔乔怎么办?为了乔乔,受点委屈就受点委屈吧,只要老板不说收回房子,只要还没有更好的生财之道,就是厚着脸皮也得在这里赖着。忘恩负义?那就忘恩负义吧。人这一生,哪能不被误解?老乌想,**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想,总有一天,老板娘会原谅我的。话是这么说,可每次被老板娘讽刺挤兑时,心里终是不好受。因此这年的年三十,老乌也没去参加瑶台厂的晚会,自己在家做了两个菜,和儿子乔乔一道,迎接着新千年的到来。这年,老乌在自己的小店门口,贴了一幅自创自书的春联,把保云、阿湘、乔乔的名字都嵌在了联中。
联曰:
潇湘春雨保乔木
云涌秋水望瑶台
字是张猛龙碑的味道,波折有致,古朴苍劲,甚切老乌苍凉之心境。然老乌店陋,阶前无苔痕,往来尽白丁,无人识得他这笔情墨意,因此无事了,只是抱着乔乔,和乔乔言语。说来也怪,每当乔乔哭闹时,只要把他抱到门前看这红纸黑字,便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发出清脆的笑,老乌心里,便灿烂了一千一万颗太阳。
过罢旧年除夕,便迈入新千年了。2000,这个数字,对于老乌这辈人而言,算得上是遥远的梦想。在老乌的少时便知,到得2000,吾国就要实现四个现代化。四个现代化实现之后,“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那会儿,老乌尚小,和伙伴们一起算过,到四个现代化实现之时自己多大。那会儿觉得,2000年,四个现代化,是多么遥远的事情。然而只是眨眼间,就是2000年了。生活的变化,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现在若再说这就是四个现代化的标志,怕是要让人失笑。就在几年前,尚是成功者身份象征的传呼机,现在也已散入寻常百姓家。老乌记得,那会儿,黎厂长腰里是别了个呼机的,呼机上还带着条银光闪闪的链子。那会儿的报纸还曾讨论,说咱们和摩托罗拉合作吃了大亏,除那条链子算得上咱们自主知识产权外,传呼机的核心技术,是一点也没学到。转眼间,传呼机迅速普及,在瑶台,是个人腰间都挂着传呼机,还尽是中文机。不过这倒好,用传呼的多,回传呼的也就多,电话超市的生意,倒是越发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