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工开饭时,老乌就在饭堂里忙进忙出,看到厂长和李彩凤坐一起吃饭,心里掠过一丝遗憾。倒不是因为李彩凤,而是时间久了,厂子里渐渐就有了多对情侣。王一兵和一文员相好,每天吃饭在一起,下班后一起在厂里打羽毛球,或一起去瑶台逛市场。好几个机修,也都在和同厂的妹仔谈恋爱。瑶台厂女工多,男工少。三百多号人,男工不到二十,除老乌、李钟二人,几乎所有男工都有恋爱对象,吃饭时皆成双成对,如胶似漆,这对老乌是个不小的打击。他已近而立,若是在家,这个年纪尚未婚配,基本上就要纳入老光棍的预备队了。之前老乌独身,是因工作没什起色,自然心不在此,如今有了这份体面工作,在工人中又有不错口碑,难免会触情而生温情,饱暖而生**,操心终身大事了。有时,他会拿出当年阿霞给他买回的笔记本,看他写下的话,怀想阿霞的容颜,但已难想起阿霞的样子,便有了沧桑之感,时作情何以堪之叹。然而,他工作再出色,厂子里男女员工比例再失调,依然没有另外的一个阿霞出现,老乌便越发念阿霞的好。在宿舍里,又写了幅字: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老乌的心思,被李钟瞧出了。李钟笑老乌没出息。说:“我比你还大俩月,我不也没有女朋友吗?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趁当总务的机会狠狠捞一把,有了钱,自己当老板,到时什么样的美女找不到?”
老乌说:“我没有你这样的野心。再说,我到哪里去捞一把?”李钟说:“对兄弟我还不说实话?把着这么好的肥差,每个工人的餐费里每天捞一毛钱,三百个工人,一个月就是九百,捞两毛,就是一千八。瑶台厂还要进人,开过年,最少有五百人,这笔账你还不会算?”老乌说:“不是不会算,我的账记得清清楚楚,真是一分钱没捞。**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黄叔对我这样好,我再捞他的,那还是人呀?再说,我要是捞了,工人的伙食就差了,都是打工的,这样的缺德事,我做不出。”
李钟说:“得,算我没说,真是个死心眼。你知道有句话怎么说吗?三年总务头,一幢小洋楼。你现在就是总务头。说实话,如果让我在当总务和当厂长里选一个,我想都不想就选总务。从打工仔起家,后来做老板的,多是业务和总务出身,你知道为什么吗?”
老乌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李钟说:“跑业务的,长期和客户打交道,渐渐形成了自己的业务网,哪个还甘心当打工仔?因此业务员出身的老板特多。”
老乌说:“那当总务的呢?”
李钟说:“当总务的,主要是靠吃回扣,报假账,挖了第一桶金,再肥的差使也看不上了,不如自己当老板来得痛快,因此总务出身的老板也多。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跑业务出身的,多开工厂做实体,当总务出身的,多开公司做贸易,这其中奥秘,大有文章哪。”
李钟一席话,听得老乌目瞪口呆。李钟说:“不过你这样也好,赚一份**钱。哥也给你算个命,如果你这性格不改,这辈子,别想发财。遇上黄总这样的老板,还有你一口饭吃,遇上不上**的老板,你就等着瞧吧。”
老乌说:“那我就永远跟着黄叔。”
李钟说:“别黄叔黄叔地叫,多肉麻呀。你以为黄总真是对你好呀,他对你好,还不是因为你有价值。哪个老板的第一桶金是干净的?就说黄总,他赚那么多钱,为什么不提高工价?为什么我们加班加点干活不发加班费?为什么星期天没得休息?为什么他明知道天那水有毒会致人得病,却不和工人明说?”一连的几个为什么,把老乌问得哑口无言。李钟最后用了马克思的一句话作结,说:“资本来到人间,每个毛孔里都充满了肮脏的东西。”
老乌从前没想过这样的问题,细细一想,黄叔的财富,除了他自己苦心经营外,还真是靠榨取打工者的血汗慢慢积累的。这才几年时间,老板的财富像滚雪球一样,在迅速增长,可是工人的工资却一直没增加。老乌觉得李钟比他活得**,也活得实在,而他呢,一直生活在自己建构起来的想象与温情中。老乌想,如果让他选择,他还是愿意选择这样稀里糊涂心安理得地生活:“李钟太聪明,太多想法,也太偏激,”老乌想:“李钟这样的人,将来是要吃亏的。”
老乌的这个预感,果然为现实所印证。事情的起因,是湖北帮和两广帮之间发生的那次斗殴。此事发生,起因看似简单,深究起来,却是由来已久,不过是借个机会,来了一次爆发。原来,瑶台厂食堂的几个厨房佬都是广西人,打菜时,自然对两广人要好些,同样一勺子下去,区别还是蛮大的,见到广西人来,勺子就往肉多的地方去,见到外省人,勺子里偶尔舀了两片肉,还要抖掉一片。时间长了,工人就发现了其中的问题。那会儿,工人的确是欠肉吃,因此外省人对厨房佬深为不满,也有人把这意见向老乌反映过。老乌去过问了,厨房佬一句话就把老乌噎了回来:“十个手指头伸出来还有长短,打菜哪里能打得那么准?有本事你打几勺子我看看。” 老乌说:“不用打,你们心知肚明,谁都不是苕佬。”这样说上一次会好上两天,不说又不灵了。老乌也没办法,他不可能每次打饭都盯着厨房佬,除了对他们讲“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这些道理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正是因了这长久的积怨,到了一定时候,借一点星星之火就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