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昌一脸坏笑:“我一看就是你。你这人哪,走到哪里都显眼。”又说:“丢,一个女人,你还记得啊?”老乌说:“你不是说过,让我看见阿湘就向你汇报的么?”阿昌说:“你看见阿湘了?”老乌说:“没有。”阿昌说:“你还在瑶台塑胶厂干呢?”老乌说:“还在那里干。”阿昌说:“听说你们厂里靓妹蛮多的。”老乌说:“……”,一脸窘样。阿昌就哈哈笑了起来,对其他几个治安员说:“老子几年前就认得他,那会我和几个兄弟搞假招工蒙人,就蒙过他。我太记得他了,脸上这块乌记,妈的,见一次,一辈子都忘不了。没事了,就是见到你打个招呼,你该干嘛干嘛去吧。”老乌说:“好的。”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说:“阿昌队长,你把我抓起来吧。”阿昌说:“丢,你发神经!我抓你干鸟?”老乌说:“我没有暂住证,你把我抓起来,关个一天一夜,到时我们老板就会来交钱给我办证的。”阿昌说:“你没病吧老乌?”老乌说:“我没病,我是认真的。”阿昌说:“没病你耍老子好玩呢?滚远一点。”
老乌走过云瑶桥,在榕树下小站一会,榕树下的那些青石没了,曾经绿得让人头晕的云涌,如今两边堆满垃圾,水上亦漂浮着垃圾,散发着一股怪味。沿云涌那条机耕道,如今已拓宽成了乌黑的柏油**。老乌顺着云涌往第一工业区方向走,走到拐角处,看着远方的第一工业区,想,那里曾经是一望无际的香蕉林和鱼塘,他曾经在那鱼塘的小棚子里,梦想过自己的未来。老乌站在那儿,再发一会呆,往右拐去。过去,阿昌设局骗他的地方,如今房子都拆了,地下挖了巨大的坑,在下地基。老乌沿着柏油**,走到瑶台村的最北面,村北如今还能看到蕉林和鱼塘,老乌想,用不了几年,那蕉林和鱼塘上,怕也要长满高楼和厂房了。又绕着瑶台走到村子的最东面,往南,再往西,到瑶台塑胶厂的老厂时,老乌拐了进去,在老厂旁边,一幢楼房正在生长,老厂显得低矮、寒酸。老乌许久没来过了,老厂看上去已然有些陌生:原来的瑶台厂如此破旧么?老乌记得原来的厂子其实很温馨,每每回厂,都有一种回家的感觉。那时每逢出粮,黄叔会和工人一起吃饭。老乌又想到了阿霞,阿霞早就结婚了,孩子都有了吧?还有阿湘,当初那个天真的打工妹,现在,她的天真还有几分?黄叔成了瑶台村数得着的企业家,连老乌这样一个脸上长着胎记的丑男人亦成了月薪八百的总管,现在的瑶台厂,漂亮,但却变得没了人情味。老乌在老厂门口发了一会儿呆,找个士多店,要一瓶啤酒,喝完,再要一瓶,也喝了。老乌决定给黄叔打个电话。老乌觉得,他一定得打这个电话,便拿了士多店的电话,打了老板的手机:“老板,我是老乌。”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叫老板黄叔,而是叫他老板。老板说:“有什么事吗?”老乌说:“明天,厂里的工人要罢工。”老板在电话那边说:“你说什么老乌?什么罢工?谁要罢工?”老乌说:“罢工啦。”醉得歪在一边。半小时后,老板开车来到士多店,把老乌弄醒,问老乌罢工是怎么回事?老乌把他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
老乌一觉醒来,已是次日上午九点。摸过钟一看,顿时吓得跳起来,第一个反应是:“完了,工人的早餐。”一骨碌爬起,也顾不得洗漱,就往食堂跑。食堂里静悄悄,透着一股子异样,又跑到食堂后面,几个厨工在择菜洗菜,方稍觉安神。厨工看见老乌,却无人同他打招呼。老乌问:“早餐没出问题吧?”一厨工反问:“出什么问题?”老乌说:“没什么,中午的菜准备好了么?”厨工说:“按时送来了。”老乌的心这才放下。猛地想到昨晚醉酒,想到醉酒的缘由,又是一惊,转身往生产区跑。
工厂里静悄悄的,没有人罢工。车间里都亮着灯。老乌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但见日光如炽,楼影重重,心里莫明发慌,汗水顺了脸往下淌。老乌抬头眯了眼望天,天出奇地蓝,蓝天上,堆着大朵大朵浮云,状如棉山,一群哨鸽,自云层底盘旋而过,划过瑶台厂“口”字形天空,一下子过去,一下子又回来。车间里,传出机器的咔嚓声:“工咚工咚,工咚工咚……”这是移印机的声音,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嚓嚓嚓嚓……”这是植毛机的声音,听不出半点异常;“扑哧工咚,扑哧工咚……”注塑机也在按平时节奏,不紧不慢发出声响。但这极有节奏的声响里,却似隐着某种不安与躁动。“李钟怎么样了呢?”想到李钟,老乌的汗流得更甚,抬步往注塑车间跑,跑十余步,惊见厂子中央的空地上,一人静坐马扎上。“李钟!”老乌再次一惊,脚步不由自主放缓。果然是李钟,此时独坐厂中间空地上,左右手各执一块纸箱板,显然,他一个人在罢工。老乌深吸一口气,心知此时李钟定是恨死了他,轻轻走过去,站在李钟身后。但见李钟的衣服已经湿透,汗水贴在肉上,明晃晃的闪。李钟一动不动,腰背直挺,端坐小马扎上。老乌咳了一声。李钟听出是老乌,没理会他。老乌只好走到李钟前面。李钟缓缓抬头,脸上的汗也不抹,对着阳光,眯着眼,冷冷地瞟老乌,嘴角泛起一丝讥笑。这笑像锐利无比的钢针,直扎进老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