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乌说:“李哥,我……”
“不要叫我李哥,不敢当。”
老乌说:“李哥,你听我说……”
李钟此刻,面部连那讥笑都吝于给老乌了,只是平静地说:“李保云,请你让开,不要挡住我的阳光。”
多年以后,老乌一直记着李钟的那句话:“不要挡住我的阳光。”同样亦是许多年后,老乌对画家刘泽说起这天的情景时,李钟的这句话,尚在他耳边回响。画家刘泽告诉李钟,这句话,是一先哲名言。而在当时,老乌没能明白李钟话里的意思,只是往一边挪挪。李钟不无悲哀地看着老乌,那悲悯的眼神,让老乌深感受伤。那眼神,也困扰了老乌很长时间,让他抬不起头,让他觉得,在李钟面前,他低了一等。老乌不敢看李钟的双目,把目光转向李钟手中的纸牌,但见一块上用红油墨写着:“维护劳动法!”另一块写着:“还我加班费!”后面各辍一个巨大叹号,仿佛两枚从天而降的炸弹,炸得老乌心惊肉跳且无地自容。
“李保云,你还站在这里干嘛?还不快去你黄叔那里请赏!”李钟突然笑了。
“不是这样的,”老乌着急了,一急,口齿就有些不灵,脸也急黑了,那块硕大的胎记,在脸上扩张、充盈、变红,越发狰狞恐怖。老乌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李哥,你别恨我,你听我解释。”
“恨你,呵呵,李保云,我不恨你,真的,我只是有点可怜你。”李钟说完这句,又提醒老乌站到一边,不要挡住他的阳光。老乌再次挪过一边,站了一会,实在不知说什是好,只好去找老板。
后来老乌才知道,他一个电话,给了老板解决危机的时间。老板当即找那些试图和老乌一起罢工的主管谈话,使出了他战无不胜的两柄利器:胡萝卜加大棒。打工者差不多是一盘散沙,攻破了领头的组织者,其他人便不攻自破了。而几个领头人,没有一个能逃得过胡萝卜加大棒这两柄利器。老板说:“如果你们不参与罢工,所有的主管,技工,拿固定工资的,从这个月开始按《劳动法》的规定发加班费,如果你们还想闹事,我就只有奉陪。我黄某人在瑶台,还没有怕过事。”
还没有罢工,就为自己争取到了好处,这些人,自然再无人傻到为他人利益和老板翻脸。况且黄叔说了:“我绝不搞秋后算账,只要你们悬崖勒马,我既往不咎。”黄叔晚上没找李钟谈话。他要看看这个刺头李钟明日怎生收场。忙到凌晨五点,和所有主管都谈过话了,老板还是不敢放心睡觉,在办公室里一直呆到天亮,早上七点半,各车间的机器照常开动,他才松了口气。现在,他要专门对付李钟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那些答应了和李钟一起罢工的主管、技工、工人们,没有一人响应号召去罢工,而李钟还会去罢工。连黄叔也未想到。黄叔以为李钟会装着无事继续上班,或是知道事情败露,当天便提出辞呈,为自己找个台阶。然而李钟却扛了两块标语牌,搬个小马扎,坐到厂子中间的空地上,独自罢工。很快,工人们都知道了,有人偷偷跑到窗口看,被主管喝退,主管们管得住大家的身子,却管不住大家的嘴,一时间七嘴八舌的,都知道一次罢工流产了。两广帮的人,心里虽幸灾乐祸,却也颇觉遗憾,毕竟罢工是为大家争取利益,罢工流产,加班费的事自是遥遥无期。可怜这些工人哪里知道,老板已然许诺给文职人员、技工、主管发加班费。那些答应和李钟一起罢工的,现在心里多少有些歉疚,看到李钟一个人还如此固执地举着牌子罢工,大都无颜以对。不过,很快他们就释然了,因为相比老乌而言,他们只是在事情败露之后退出而已,不像老乌,当了叛徒,汉奸,狗腿子。于是,他们也就渐渐心安理得地看着事情如何收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