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们,先生们,那是怎样的感受。我是那样渴望见到阿立,无数次梦想过,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可当我们终于相见时,我们两却都是将死之人。阿立的灵魂,那时已不像我的灵魂那样透明,已经开始泛黄。我的灵魂,也比刚开始收脚印时,也变得暗沉了许多。我知道,这是离死亡的日子越来越近的缘故。我也知道,阿立的时间,比我更少了。
我们无法相拥。
阿立的灵魂飞了起来。她朝我伸出了手。我也跟随着她,飞了起来。
两具老灵魂,飞过那些工业区,飞过那条河涌,飞过树尖,我们飞到了一间无人的工厂楼顶,看着工业区里的灯火。
许久,阿立说:我生病了,癌症。你呢?
我说:我不知道,小鬼对我说,我活不久了。但是,我并没有生病。也许,我会死于什么意外吧。当年,我的朋友将我从收容所里赎出来,我就去赎你,但是收容所里的人告诉我,两天前你就被人赎出去了。当年你去了哪里?这些年,你怎么过来的?
我有好多问题想问她,迫切想知道她的过去。阿立没有回答我,却说,你呢,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我将我的经历,简要地告诉了阿立。当然,包括我后来犯下的罪恶。也包括我为了揭出当年的罪恶而做出的努力。当我说到我犯下的罪恶时,阿立往旁移动了一下脚步,拉开了与我的距离。当我说到我为赎罪做出的努力时,阿立又靠近了我。听我讲完。阿立许久没有说话。她望着楼下灯火通明的工厂区,又指着工厂区远处的那一条河涌,说,那一年,我们从镇上回来,我和你。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阿立要对我讲她的经历了。果然,阿立的回忆,是从那甜美的散步开始,接着她讲到了我们被抓,讲到了在治安队的那个夜晚,讲到了我们一起坐在车上被送去木头镇收容所的路上。阿立讲述那些经历时,讲得很仔细。阿立说,当年,她就是靠着这些回忆支撑下来的。她讲述着那一路的每一个细节,甚至于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那些,是连我回收脚印时都不曾留意的。然后,阿立讲到了我们在收容所里被强行分开,她不停地回头望着我,但是很快,她被带去了女监仓。她讲到了她在女监仓的所见,一位母亲,孩子还在吃奶,她不过是上街去买日用品,就被抓了进来,她整天哭,担心她的孩子没有奶吃会饿死。还有更多是她这样的打工妹。然后,她在进去的第三天,突然管教来到了门口,喊她的名字,说是有人来赎她。
当时,我以为,是你先出去了来赎我。阿立说,但是那一刻,我却高兴不起来,我走了,那些姐妹们却还要在那里受罪。那位母亲给我跪下,求我说,妹妹,你出去了,一定要给我带到信,我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的恩情。我的孩子要吃奶,求求你。我答应了她的请求,她将地址说了一遍又一遍,我记得清楚。我答应她,出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的老公,她在镇上的路边摆了一个逢纫铺给人补改衣服。她说,在那个地方有一间士多店,士多店的老板叫阿文,阿文知道她,知道她的老公在哪里。其它的姐妹们,有亲人朋友可托的,也纷纷让我捎信。也有那些,在这边一个亲人都没有的,就落寞地蹲在角落里一声不吭。我当时就想,如果是你来赎我,我一定要让你多赎几个人出去,有多少钱咱们就赎多少人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