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们、先生们：
你们知道，许多年前，那时，我还那么年轻，我和阿立之间，刚刚开始产生朦胧的情愫。如果没有被收容，我们也许会结婚，我们的人生，将会是怎样的人生呢？人生不可假设，过去的不可重来。那天，我和夏天做完爱，就睡着了。我的灵魂从肉身中逸出，我漂浮在天花板下，看见**睡着的两个赤身的人。我是那样的臃肿而老迈，而夏天，是那样的青春美好，我仰面而睡，夏天侧着身，一条腿跷在我的身上。她的曲线那样流畅，肌肤那样光滑。我多么不想死，我多么留恋这美好的尘世。可是，我知道，这一切，都将告别了。我将死去。我的灵魂发出一声叹息，然后飘出了窗外。我本意是想回到那些美好的过去，一阵风过，将我飘浮的灵魂吹散，等我再聚集在一起时，我回到了当年我和阿立被治安队抓住的那个十字路口。
我遗留在那里的脚印，不是已经被我全部回收了么？怎么又回来了呢？
我正想离开那里，那是我不堪回首的过去。我想回到另外的过去，我看见，我和阿立，蹲在十字路口，那是我心痛的一幕。正当我要离开的时候，我看见，在十字路口的对面，有一个透明的，梦一样的身影。许多天前，我曾经在这里，看到过相似的一幕，那个身影是马有贵的。我知道，我看到的身影，不属于二十年前，那是和我一样的，一个来自今天的灵魂。
这让我产生了好奇，于是，我漂浮到了那个身影的身后。我听见，她在无声地抽泣。
她是谁？一个中年的妇人。
当时，我并不知道，她是阿立。自从许多年前一别，她就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
阿立的灵魂感觉到了我的存在，于是，她转过头来看我。我们四目相对。我并没有认出她来。事实上，当年的阿立是什么形象，如果不是之前回头收脚印重温往事，我已没有一丝印象。我的眼睛里一定是茫然的。但是阿立认出了我。阿立盯着我，然后，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王端端午？！
我看着她。说：你，在叫我？
王端午！真的是你！她喜极而泣，我是阿立，认不出来啦？
你是阿立？我看着她，努力在她的脸上寻找阿立的影子。但是，我还是没有认出来。在我的记忆中，在我回收脚印的回望中，阿立是一个青春少女，脸上写着坚强与纯真，而眼前的这位女人，却是一个瘦小的中年妇女。不，不是中年，看上去，甚至像一个老人。
阿立的灵魂转过身来。她呆在那里，看得出她脸上的失落与感伤。
老了，你认不出来了。也许，你都不记得，有一个阿立了吧。阿立的灵魂说。
记得，怎么不记得，我前不久还来过这里收脚印。我急忙说。我想，她就是阿立了。虽然我一时无法将她和我记忆中的阿立联系在一起，但我从她的眼神中，还是找到了阿立的信息。
阿立感伤地说：你，也来收脚印？
我说：来收脚印。
那时，我才意识到，阿立和我一样，在人世间的时间不多了。
我和马有贵在这里经历的一幕，现在又重现了。如果作为一个小说家，我一定不会设计这样的桥段，两个一样的桥段显得重复，没有新意。但事实不是小说，我在一个相同的地方，遇到了两个回来收脚印的灵魂。也许，这个地方，是我们三人命运的转折点，于是，我们不约而同在死去之前要回到这里。阿立，我的阿立，我认不出她来了。像苏轼的诗中写的，纵始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阿立。你，这是怎么啦？我朝阿立伸出手，想握一下她的手。
阿立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手。我们的手，那无限空虚的手，相握在一起，像空气握着空气，像幻觉握着幻觉，像影子握着影子，像风握着风，像梦握着梦。我们无法感觉到对方的身体的存在，无法感觉对方的温度。我们的灵魂，不过是两个飘忽的影子。是浮动的尘埃。是梦境。
我张开双臂，我想抱一抱阿立。但是，我依然无法拥抱她。我们的灵魂，不过是透明的存在，那一瞬间，我内心的感伤无比苍凉，比当年失去她更加肝肠寸断。我们相逢，却连握手都成为了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