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拨云见日,之前怎么就没有想到去自首呢?
如果我自首了,就得立案侦察。只要立案,事情就好办了。我决定去自首,在自首之前,我做了精心谋划。首先,我将过去发生的一切成了帖子,在网络上广为发布。我写了当年的我们是如何犯下那罪恶的,也写了许多年之后,我如何知道了自己死期将近,如何回收脚印。然后,给电话在报社的朋友,告诉他们,我要去公安机关自首,希望他们一起跟着去,这可是一桩大新闻。这次,我只是自首,不涉及到他人的名誉。记者朋友很吃惊,对我的行为表示不理解,于是我将我写的帖子,给他们的邮箱里都发了一份。
女士们,先生们,我没想到,这条路还是行不通。事实上,我在写帖子的时候,就曾想过,是否要说明我是因为听到了小鬼的指示,然后成为了一个收脚印的人,然后才决定要在死前认罪伏法。这是事实,我要实话实说。我想告诉大家,我不是勇敢者,我只是知道了自己的死期,才有了反省的勇气。问题是,帖子发出去后,很快看到了回复,但回复最多的意见,大抵都认为我这是虚构的一篇小说。因为大家无法相信我所说的,我是一个收脚印的人。还有人回复,靠,你他妈有病吧。我回复说我没有病,我真的在收脚印。于是网友又回复,你他妈想出名想疯了,用这样低劣的手法来炒作。我的记者朋友们,在听说了我收脚印的说法后,对于我所谓的认罪说,估计都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没有人相信我是一个收脚印的人。没有人相信,一个活着的人,可以回到过去。
我去了公安局,去的那天,我给夏天电话,希望她能陪着我一起去。
夏天说:你真的要去自首?
我说:真的,没有别的办法。我要为自己犯下的罪负责。
夏天说:可是,我真的没有时间。
我想给儿子打电话,想了想,罢了。
前妻的电话号码,我用手机翻出来,看了半天,想一想,我既然是那个孤独的吉诃德先生,那独自前往吧。
我的记者朋友们也没有人跟随我前往,他们大抵都把我当成了疯子。
女士们、先生们,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我陷入了一个悖论之中。我如何证明我是一个收脚印的人?当我无法证明我所说的收脚印是事实时,又如何证明我所承认的罪恶是真实的?
我到公安局自首的那天天气很好,我前所未有的吃了一份布拉肠粉。我想,也许,这样是我在外面吃到的最后的早餐了。我坐地铁到公安局附近,在地铁里,我突然有些留恋起自由的生活来,我想,从今天起,我将不能再想坐地铁就坐地铁了,虽然我并不喜欢坐地铁。走出地铁口,我望了一眼南方的天。南方的天空,并不像北方那样经常有浓重的雾霾。我抬头看南方的天空,天空湛蓝。我才发现,我有很久没有这样静静地仰望天空了。我留恋这一切,我突然觉得,我此行很有一点悲壮了。其实,不过是一个罪犯去投案自首,有什么可以悲壮的。我又想,我是将自己的投案自首,当成了一种高尚的行为,这是对陆北川的亵渎。这样想时,我不再看天,我低下了头,走进了公安局的大门。我相信,当我供述我的罪恶后,黄德基和李中标也就难逃法网了。
走进公安局,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自首,于是我问一名女警官。
我说:您好,请问,我要投案自首,找谁?
女警官有一张好看的脸,她看着我,像见了一个怪物:自首?
她紧张地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我,说:你犯了什么罪?
杀人。我说。
女警官又后退了一步。
我说:别害怕,那是二十年前的事。
我被带到一间问讯室,坐在一把前面带着横杠的椅子上。这样的椅子我很熟悉。许多年前,我在治安队混的时候,派出所里就有这样的椅子。治安队也有,但我们从来没有用过。治安员不习惯用这样文明的方法对待那些三无人员。我们治安员的方法更简单也更用效。铝管,皮带,拳头,皮鞋,哪一样都好用而且有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