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似乎就只有一个发疯的想法:过关。过关。想尽一切办法进入关内。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可笑得很,为什么在乡村时,以为只要离开了乡村就能获得想要的一切,而当现实将梦想击碎时,又以为只要到了南方就能实现自己的梦想,真有一天到了南方,又把梦想寄托在进入特区上。我甚至不知道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进关的想尖,不过是我为自己找的一个借口,现实太过沉重,沉重得无法面对,我把进关当作了一剂精神鸦片,用来麻醉自己的痛感。画饼充饥,望梅止渴。这就是传说中的希望吧。
黑格尔说:存在的就是合理的。
当然,现在有人认为这句话的翻译是有误的,准确地译文应该是:“凡是合乎理性的东西都是现实的,凡是现实的东西都是合乎理性的。”在这里我无意去追问这两种译文哪一种更为准确。这两种译文,对于南头关和关口曾经发生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一句“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就足以回答所有对于设立南头关的质疑。如果这个说法立得住脚,那么南头关口那些办假证者自然也有他存在的合理性,南头关那些带人进关的职业也有了他的合理性。
有需要就有市场。几乎每个试图进关的人,在通过“正常程序”无法进入特区之后,都会想到其它的“非正常程序”。我之所以把“正常程序”和“非正常程序”打上引号,是因为我觉得这个正常的程序本身就是非正常的,历史和时间会证明它是特定时期的一种非正常手段,而“非正常程序”,却是在所谓“正常程序”逼迫下的一种正常选择。
假证是很容易就买到的,只要你在南头关逗留上十分钟,就会有人装着不经意地走到你身边,然后压低了声音问你一句要不要办假证。那情形很容易让人想起电影中地下工作者的接头。而关口的栏杆上、电线杆上,到处都贴着诸如“东南亚证件中心”之类的广告,这些广告宣称能办理你需要的一切证件,这些证件绝对能够以假乱真。广告上留有电话号码。我一直很疑惑,警察是默许这种职业存在的,如果要打击制假证者,只需要假装买主和他们取得联系,不难顺藤摸瓜找到他们。为了能进关,我抄下过制假证者的电话,也和一个制假证的中年妇女谈过。她声称只要半个小时就可以办好证件,而价钱是五十元一张。我并不怀疑她能为我提供假证,我害怕假证无法蒙混过关。用假证蒙混过关,如果被查出来,其后果可想而知。关内的生活给了我无限的**,然而我还没有胆大到敢冒这样的险。
许多的人挤在南头关,南头关外的深沟边,横七竖八地躺着我这样的外来者,小小的沁园公园里,也三五成群地挤着渴望进关的人。晚上就在河边露宿。我们像一群鸭子,有治安来时就一哄而散,治安一走,又陆续地聚回来。每天在关口都上演着这样的闹剧。闹剧是一目了然的,而悲剧,却只有当事人清楚。说不清有多少悲剧在南头这小小的关口上演。有人为了过关被制假证者抢去所有的钱财,结果不得不流落街头,或是被当做三无人员收容;女性因此被劫财劫色,这样的报导也时常见诸报端;更有甚者因此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们就像是一群飞蛾,而关于关内生活的想象,就是那吸引飞蛾的火把。当年也有“有识之士”对我们这种行为进行谴责,认为这是咎由自取。更有甚者,将社会治安不好之类的城市治理中的问题,都归结为我们这些外来者的素质低下。
谁也无权指责我们这种行为,谁都有过上幸福生活的权利。
所有的谴责,都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我第一次进入南头关,走的也是“非正常途径”。其时我已在关外松岗的一家织造厂当杂工。每天早晨七点开工,工作到凌晨一点,有时更晚。月薪一百八。生活每餐都是空心菜。就是这样的工作,也不敢轻易放弃。而关内的生活,像梦想世界一样在打工者中流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