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们选择了不同的方式。我试图说服李中标,但没有成功,李中标试图说服我,也没有成功。后来,我们都不再试图说服对方。我们像普通的老友久别重逢那样,回忆起了我们共同的过往,虽然这回忆中的同一件事,在我们讲起来像是两件事,我们一样讲得有滋有味。在我们回忆过往时,不时有电话找李中标,他一概简要应付,说现在有重要的事情在办。甚至,后来有电话打进来,李中标在电话中说他在贵州的山里面。挂了电话,李中标告诉我,刚才给他电话的是市委书记的秘书,书记今晚有个活动,想带李中标参加,据说有重要的人物介绍他认识。
我够朋友吧。李中标对我说:今天不谈生意,只讲友谊。
晚饭过后,李中标泡了茶,我们喝着茶,忆苦思甜,共同的记忆讲完了。李中标问我,离开溪头村之后去了哪里,怎么成了作家。
李中标说:记得当年你并没有文学爱好,只是喜欢练字,想当书法家的。
于是我就讲起我离开溪头村后大致的经历,我讲得很简约,大抵就是怎么找工,进了什么厂,怎么写起了小说。完了我问李中标是什么时候离开溪头村的。李中标端起一盅茶,吃一口,眯着眼,说:我啊,说起来,话就长了。
那一年,李中标说:是1996年吧?你离开溪头村的时候?我想想,是的,就是1996年,我记得,第二年香港回归。那一年,生意特别不好做,到处谣传中国政府不能和平回收香港,中英要开战,好多香港老板都移民了,生意清淡得很。你走后,黄德基很生气,那一段时间,他经常骂我们是白眼狼,养不家的白眼狼。说养条狗还会看家呢。过了大约一个月,有一天,他对我说,中标兄弟,咱们不能总是这样胡混,这年头,两件事,一要有钱,二要有权。有权就有钱,有钱就有权。有钱的人,要有有权的人罩着,有权的人,要有有钱的人帮衬。我看着他,我知道,他不会只是空发感慨,一定有什么想法。果然,他说,丢老母,王端午走了,本来咱兄弟三个,可以干一番大事业的。又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说,大哥这不还有小弟我的么。黄德基说,你小子要是和王卫红一样,我打断你的狗腿。后来黄德基就说,他有个想法,想让我离开治安队。我急了,有这份工多不容易,又威水,来钱又快。虽说有时心里觉得自己不是东西,时间久了就习惯了。黄德基说,兄弟,大哥我现在有了一个机会,要转正了。我说,转正,转什么正?后来我才知道,黄德基将这两年攒下来的钱都拿了出来,打通关节,搞到了编制。黄德基说,过几天,哥我就要脱掉这身皮,穿上正式的警服了。我说,真的呀,恭喜大哥修成正果。黄德基说,我做了警察,就要干大事了。兄弟你要跟着我干大事。我说那我干什么呢?黄德基说,从今往后,我努力从政,走仕途,兄弟你从商。我还是不太清楚,黄德基就告诉我,他想好了,想开一间工厂,他负责搞业务,我负责生产经营,等我们赚了钱,用我的钱为他开路,这样他可以做更大的官,他的官做得越大,我的生意也会跟着做得越大。
李中标说到这里,又喝了一口茶,长叹了一声,说,当年,黄德基这样对我说时,我觉得一切都是天方夜谭,根本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比想象的要顺利。那真是一个只要敢想敢做,就能成事的混乱而又生机勃勃的年代。
我说,你们当时能做什么生意呢?你们都没有经验,也没有钱。黄德基的钱不是都用来打点关系搞编制了么?你当时也没有什么积蓄的?
李中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