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让李中标站出来说出过往,是件困难的事情。我也相信,如他所言,他以现在这样的方式赎罪,可能更有实际意义。李中标这样对我讲时,我甚至被他说动了,可是,当李中标离去,我独自睡在他为我开好的五星级酒店的大**时,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以我多年打工的经历,我知道,在广东,在中国,现在的超级富豪们,在完成资本原始积累时,双手大多沾满了罪恶。这样说,可能有许多老板、企业家会反对,但事实如此。问题是,时至今日,不见有一个企业家站出来说出自己的罪恶。那么多人在“文革”中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这罪恶可能如影随形跟随他们一辈子,但是现在,终于有人站出来,对过去所作所为忏悔了,就算不忏悔,公众也不会忘记那些恶的存在,但对于资本积累过程中的恶,却是隐秘的,不为人知,或者少为人知,或者少数人心照不宣。如果,我当时想,如果有这样一个成功的商人,他勇敢地站出来,坦诚自己曾经的罪恶,那么他的意义是无法估量的。
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探讨过这一问题。
我认为,每一个改革开放的获利者,无论是像李中标这样获得了金钱,还是像黄德基这样获得了权利,或者说像我这样获得了名声的获利者,我们都是有罪的人。伟大的邓小平在设计中国改革开放时,说要允许一部份人先富起来,先富起来的人带动后富起来的人,走共同富裕的道路。为了让一部份人先富起来,有些地方政府对于无视人道、法律的做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在政策上一边倒地倾向资本,在劳工和资本发生的利益时,无条件地站在了资本一方,于是,资本的利益得到了最大化。用马克思的话说,资本来到人间,每个毛孔里都沾满了肮脏的东西。而在改革开放初,地方默许了资本以肮脏的方式积累,比如没完没了地加班,比如低廉的工资标准,比如以随时让务工者失去自由的治安条例让务工者处于紧张状态,从而形成对黑工厂的依赖,帮助黑工厂完成对工人的控制。我们要承认,当时的中国,资本紧缺,国家需要积累财富。但总设计师的设计是,当一部份人先富起来之后,带动后富起来的人走共同富裕的道路。也就是说,在地方政府纵容商人以各种方式完成资本积累时,和商人有一个契约,这个契约的条件是,容许商人胡作非为无视人道甚至法律,契约规定的义务是,先富要带动后富共同富裕。问题是,许多年过去了,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了,而且富得流油,富可敌国,但没有哪个先富起来的人,觉得他有带动后富共同富裕的责任和义务。每当有媒体试图审视企业家的原罪时,总会有人跳出来,认为这是在进行道德审判。殊不知,这并不是道德审判,而是在促使他们完成合约。问题是,当初并没有以法律的形式签先富带动后富的契约,而是将此放在了道德层面,因此,后来的审判就只能基于道德层面。而道德层面的审判,往往是无力的,因为我们无权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对别人进行道德审判。我们能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基础,并不是基于我们道德上比被审判者高尚,而是我们在道德上的运气比被审判者好。哲学家托马斯·内格尔在《人的问题》一书中,就曾讨论过道德问题,并认为,道德上的运气影响着一个人的道德呈现。康德说,运气的好坏,不应该影响我们对某人及行为的道德判断,也不应当影响他对自己的道德评估。内格尔指出,在对其他人进行道德判断,对他们而不是他们的合意性或有用性进行判断时,我们往往会忽略,道德时时会面临来自现实层面的威胁。
这位先生,您有什么问题?……您认为,我谈论道德的运气过于的抽象,想请我举例说明。那我就举例说明我的观点。先举一个例子,这是内格尔举的例子。如果某人饮酒过度,他的车突然转变冲到人行道上,如果路上没有行人,他可以认为自己在道德上是幸运的。如果路上有行人,他将为了他们的伤亡受责。并且可能以过失杀人罪被起诉。而如果他没有伤到人,虽然他的过失是一样的,他的违法程度却要减轻许多,他对自己的责备和他人对他的责备都要减轻许多。再举一个我们生活中的例子,大家可能还记得,前几年佛山的“小悦悦事件”。当时,小悦悦被车撞倒,前后有十八路人经过,但是没人对她施以援手,最后是一位收垃圾的老婆婆伸出了她的手。这一事件经媒体报导后,佛山一度被人指责为道德败坏之城,而那十八个路人,被指责,被人肉,差不多发起了一场全民对十八路人的道德审判。一时间,媒体上充斥着对十八路人的指责和对老婆婆的赞美。对老婆婆的赞美是应该的,但是,对那十八路人的指责,是十足的道德审判。政府有关部门还召集了一群知识份子召开讨论会,讨论十八路人的问题。我曾有幸被作为专家邀请参加那次讨论,在会上,所有的专家都将自己假定成为了高尚者,对十八路人的冷血进行声讨,并对全社会道德底线下滑进行反思。轮到我发言时,我说,各位专家以为自己如果经过一定会施以援手,很好,可是我要说,我不知道,假如我当时经,过是否会伸出援手。也许我会是那个老婆婆,也许,我会是那第十九个路人。在我们不能确定会作何选择时,没有理由将自己假定为那个老婆婆,而应将自己假定为那十八路人中的一员。我们之所以能坐在这里夸夸其谈理直气壮地指责那十八路人,并不是因为我们的道德比那十八路人高尚,无非是,我们在道德上的运气比他们好,他们经受了一次道德检验,而我们没有。我的话还没说完,就受到了围攻,他们相信自己的道德水准,相信自己一定会施以援手,还有人举出了自己爱小动物,有过救助流浪小动物的经历,还有人举出自己帮扶贫困失学儿童的例子,来证明自己道德高尚。我说,道德既然有运气,那每件事都是个案,你帮助过失学儿童,并不能证明你会对小悦悦施以援手。有专家质问我,说你是提倡大家做那十八路人,做那冷漠无情者,你在在为他们开脱。我说,你错了,我不是说那十八路人的行为不值得指责,而是说,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是那十八路人之一,我们不应该将自己排除在外。我还举了许多年前,我和李中标在烂尾楼没有救那个打工妹的例子。但专家们不同意我的看法,他们认为这样的例子只能证明我道德水准低下,不能因此也认为他们的道德水准低下。有一位专家和我争得面红耳赤,以至于会后吃饭时,他拒绝和我坐一桌,大声地说他不和道德低下的人坐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