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那马有贵是什么时候离开你们的呢?你们发达了,马有贵就没有跟着捞个仨瓜俩枣的?
李中标说:性格即命运。其实,我是很帮衬马有贵的。工厂发展起来后,我让马有贵做后勤主管,负责工厂里二百来号人的生活。你知道,那会儿,管后勤是个肥差,没有哪家工厂[同后勤的不捞,反正有人要捞,不如让自家兄弟得点实惠。再说了,马有贵这人胸无大志,也就捞点小钱,真给他大钱他也不敢捞。不知是因了什么事,他得罪了黄德基,黄德基让我把他炒掉。我问黄德基为什么,黄德基没说,只是骂,什么狗东西,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又说,狗狼养的,敢要挟老子,老子生平最恨被人要挟。又说,你今天就炒了他,转告他,让他滚出溪头,千万别让我见到,否则见一次打一次。我找马有贵,问他做了什么事,惹得大老板这么生气。那时,我们把黄德基叫大老板,工厂里的人叫我二老板。马有贵低下了头,只说他错了,也没说他干了什么。我说大老板很生气,让我炒了你。让你从溪头镇消失,否则他见你一次打一次。后来我听说,大约是马有贵色胆包天,把黄德基包养的一个女人给搞了。我问马有贵,马有贵说没有的事。马有贵走了,我给他结多了三个月的工资,还按《劳动法》,另给了他两个月的补偿。后来,大约半年后,他来找我,说想开家小餐馆,缺点钱,问我借。我借给了他五千。再过半年,他又来了,说小餐馆生意不好,他想开家电话超市,问我借一万。我借给了他三千。再后来,给我打电话,又是借钱,我没有钱给他。从此,再没了联系,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在李中标的讲述中,我大约了解了他的发迹史。他们真正赚得大钱,是在开夜总会后。他也明白,他没必要自立门户。黄德基用他的公权力,为公司赚得更多的钱,他又用公司赚得的钱,为黄德基争取到了更大的权力。他们真正分开,是在公务员法实施之后。那时,黄德基已经是公安局副局长兼治安大队大队长。黄德基不再是他们合伙公司的法人代表,也不再在公司任职。李中标成了法人,董事长。资产也进行了分割。当然,不是按当初他们约定的四六开。李中标说,事实上,从玩具作坊开始,到他和黄德基分割独立,整整十一年,他最后从公司里拿到的不足五百万。他说他接过来的不过是一家空壳的公司。
李中标在讲述他后来的经营时,有意和黄德基切割。李中标强调,他的事业真正发展壮大,是在离开黄德基后。我问李中标现在和黄德基还有往来吗,李中标说基本上没有,只是普通朋友关系。但是我知道,李中标没有对我说实话。他和黄德基的关系不会这样简单。
女士们,先生们,感谢你们耐心听我讲述。
和李中标的一番长谈,我最深的感受是,我已不是过去的我,李中标也不再是过去的李中标。我们不再是无话不说的朋友。对往事的共同回忆,缝合不了我们之间出现的隔阂。我不知道李中标在讲述中隐瞒了什么,还是他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我的直觉告诉我是前者,但我又自问,为什么,我不能再象当年一样,无条件地信任他。当我不再信任他时,我又有什么理由要求他再那样信任我。我是多么渴望回到过去,回到那奔走在南方烈日下找工的过去,回到那共同在烂尾楼栖身的过去,回到一袋方便面两人共吃一瓶自来水两人共喝的过去,回到同进退的过去。
时位之移人也,我知道,一切不可能重来。
李中标是著名的慈善家,比起那些在资本原始积累期双手沾满血腥与肮脏却自认清白的商人来说,李中标是了不起的,他能用赚取的钱回馈社会。但是,是否他捐赠一些钱,帮助一些人,就可以将过去的罪恶一笔勾消?有些事情,不是钱能解决的。何况,是人命关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