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余下的生命中,必需找到他们。我告诉自己,不能再沉醉在温柔乡里。我要和他们谈谈,我想让他们做点什么。我要公开谢罪。我要将被尘埃遮掩的罪行公之于众,我要让他们三人和我一起接受法律审判。我希望以我们的谢罪为切入口,让那只翻开一页就早早合上的过往再次呈现在世人面前。我知道这很难。事实上,如果不是死期将至,我也做不到。我无数次在作品中写到过去,写到我的罪孽,但我并未真正触及真相,我总是顾左右而言它,在作品中小心翼翼地掩饰着真正的罪行。我从来未能进行真正的赎罪。我理解黄德基、李中标的处境。一个是前程似锦的官员,一个是雄心勃勃的企业家。只有马有贵,我不知道如何找到他,不管他现在是富贵还是贫穷,我想他总会有家庭,有了家庭,逼迫他认罪,他将如何面对家人?孔子说,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我知道。但要做的就是将其施于人。其实,我也没有想好要让他们出来做什么,发表一个声明认罪?还是像李中标那样,用别的方式,来做有益的补偿。
前不久,中山大学一位名叫李德南的博士给我做了个文学访谈。他说,在一些年轻作家的笔下,越来越多的出现了赎罪的意识和书写。他举出了两部小说,当然,还指出了我的作品中弥漫着罪感意识,问我是基于什么样的选择。我说我没读过他举出的作品,无法对他们的写作做出评价。我知道,救赎是个时髦的主题,许多青年作家在写作这样的主题。于我而言,我写救赎,是因为自己曾经的罪恶,希望通过写作来舒缓内心的罪恶感。我不希望通过写作来获得自我救赎,不过是想在写作中坦白我曾经历过的一切。但我软弱,无力,缺少直面自我的勇气。我并未真正在写作中将自己的外皮撒开,露出血淋淋的真实给人看。我那部名为《荒原纪事》的长篇小说之所以总写不完就是基于此,基于我缺少勇气。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不知道,我对自己有多么失望。就像我无法对夏天坦白,在遥远的俄罗斯,我有过的短暂的疯狂。就像我无法对我的前妻坦白,我和她之间,隔着一个名叫北川的女孩。
北川。
女士们,先生们,我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我要正视这个名字。
我要去找黄德基,去找李中标,去找马有贵。
我想和他们谈谈北川。反正我要死了,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和夏天分别后,我给黄德基、李中标发了短信,我在短信中说:
是时候了,让我们正视过往,正视发生在溪头村的往事。
发出之后,想了想,又发了一条短信:我想和你们谈谈北川。
这位先生,您问我,谁是北川。您可否容我喝口水。我已经讲得口干舌燥了。虽说我是罪人,但我想,我还是有基本的人权……好,好,我少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