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知道东莞木头镇吗,那里有个收容站,从1993年到2003年,十年时间,官方数据是,这个收容所收容了80万人次。而当时全国有多少间这样的收容站?共收容过多少人?恐怕是一个再也无法查实的数据。他们都是这共和国的公民,他们行走在自己的国土上,可是他们要用一纸暂住证来证明自己有在自己国土上行走的自由。我是中国公民,却要在中国的土地上暂住,你们难道不觉得荒唐吗?好,我们承认,当时的暂住条例,有历史的原因,问题是,时至今日,每当地方的治安情况下降时,总会有人提出重新办理暂住证。2006年5月8日,医学专家钟院士在广州街头被抢手提电脑,警方出动百余警察在十天后破案。钟南山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治安状况严峻和目前没有有效管理无业游民直接相关。在收容制度存在的时候,尽管有不该收容的人被收容了,但一下子否定和废除收容制度,也是有问题的。这可不是我在编故事,你们现在上网,还能查到当时的报导。看看,连科学院院士,政府号召公民学习的道德模范都如此思维,可以想见一般的老百姓会怎么想了。
各位女士们先生们,扪心自问,你们是否也和钟院士有过相似的想法呢?
其实不单是你们,就是年轻一代的外来者,对于当年的深圳,对于收容,也是无法想象的。我一直认为,深圳,或者说广东,或者说,中国这三十年的快速发展,是建立在原罪之上的。所有的成功者都是有罪。当你们并不了解中国的所谓人口红利的真相时,你们这些学者专家们,并未经历过改革初期南方的炼狱时,你们所有的谈论都是无知的,是可笑的。这样的话,我曾经对夏天说过,可是她反驳了我,她认为我太偏激。我只是一个人道主义者,我所有的思考与评判,只基于一个标准,那就是人道主义的标准。夏天提醒我,应该去木头镇收容所将我留在那里的脚印收回。她说她希望我讲一讲在收容所的往事。于是我努力想去到收容所,去收回那些遗落的脚印,可我却总是去到别的地方。我对夏天说,要不,我们周末去一趟木头镇收容所吧。去看看今天的收容所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记得那是个周末,我们起得很早,从深圳到木头镇,走高速接近一小时车程。
自从当年从收容所被李中标赎出后,我再没有去过那里。我不知道凭记忆,是否能找到当年的收容站。好在一路有路标指引,我们还算顺利地来到了木头镇,然后,就不知道该怎么走了。眼前这繁华的南方小镇,已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当年的木头镇和内地的小镇并没有太大差别。两山相夹,一条公路,将东莞与惠州连接在一起。低矮的,典型的客家民居散落在公路两边。也有工厂,商店。但是一切似乎还未来得及沾上改革开放的利好。当年的木头镇,最繁华的地方似乎就在收容站周边。因为收容站的存在,激活了以它为中心而形成的产业链。每天有大量的人被收容到这里,就意味道,会有大量的人来这里赎他们的亲人、朋友。摩托拉客佬,士多店,帮人以低于收容所标价往外赎人的,将没有亲人来赎年轻漂亮的女孩非法赎出转而逼迫卖**的……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以收容站为中心,人越聚越多,产业链渐渐成型。我还记得,许多年前,我还没有遇见李中标,那时我曾经找到过一份工作,就在东莞长安镇的美太玩具厂。前面我曾经对你们讲过那间厂,我曾在某个晚上,站在工厂后的院子里看电影《金大班的最后一夜》。在那间玩具厂,曾经有工友指着远处的那座高耸的山,说:
看,那就是观音山,观音山下,就是木头镇收容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