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收回的脚印越来越多,我也积累了一些收脚印的经验,渐渐懂得了如何控制自己,让身体里的灵魂在适当的时候从肉身逸出,按照我的意志去到我想回到的过去,而不是像刚开始那样,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收脚印,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稀里糊涂来到那样的一个地方。现在,我能感觉到自己进入了睡梦之中,而我的灵魂轻轻从肉身中漂浮出而。我集中精力,闭上眼,努力回想要回到的过去。当我从记忆中捕捉到的信息越来越多,往事的影子越来越清晰时,脑海里会浮现一副图画,或者一个特定的场景,那是属于我想要回到的过去的。当我确定无误,睁开眼,就已回想回到的过去。当然,刚开始我运用得并不娴熟,有时我集中精力想着一个场景,就在这场景渐渐浮现时,脑子里会突然跳出另外一个场景,这样,我就会意外地回到了那突然跳出来的过去。那天晚上,和李中标聊天分手后,本来想回到我和李中标一起办证进关之前,回到我们结识的那间织造厂,我想重温我和李中标友谊的开始。当时,我的脑子里渐渐出现了一条大路,那是从广州到深圳的国道。经过东莞长安的涌头,将要进入深圳松岗镇的地方,大路边出现了一条小路,顺着小路,走二百来米,有一座小山,小山已被炸掉了一半,形成悬崖,在那悬崖下,有一间工厂,德宝织造厂,那就是我和李中标认识的地方。在德宝织造厂的那段经历,曾经深深影响我。我的中篇小说《关外》,差不多就是我那段生活的纪实。当年,德保织造厂的后面是尚未开发的荒原,长满了灌木和狗尾草。那时,每个月出粮的那天,厂里会放半天假,让收到工钱的工人有时间给家里寄钱,存钱,或者购买洗衣粉,牙膏之类的生活必需品。而我和李中标,在德宝织造厂干了三个月,尚未拿到工资,于是在那半天,我们会到那片荒原,找一处干燥的岩石,睡在那里,望着天上的云发呆。而在离我们不远的荒草从中,我的工友们,正抓紧着这难得的时机,在和他们的爱人,女友**。他们不在乎不远处我们的存在,我们也不会在乎他们的存在。我刚进厂时,对此很不习惯。我记得,当时我睡铁架床的上铺,下铺睡了一位湖北通城老乡,他的女友也是我们厂的,每天晚上,累得快散架的我,还要接受下铺毫无顾忌的**带来的困扰。有一次,我实在忍无可忍,在他们干得正欢时,拍了拍床板,提醒他们悠着点。没想到,通城老乡和他的女友干完事,送走女友后,一把将我从铁架**薅了,然后一顿老拳。我被打蒙了。当时,除了李中标,没有人为我说话。大家都吓得装着没看见,只有李中标下床过来抓住了通城老乡的拳头,说老乡打两下得了,这下打下去,过分了,都是出门打工的,何必。通城老乡盯着李中标说,什么意思,你要为他出头?李中标说,你要这样说,那就算我为他出头。通城老乡见李中标话茬硬,说,好,给你个面子。从此,我和李中标,就成了死党。后来,我接到老师的来信,说他的学生在蛇口四海工业区当经理,让我拿着他的介绍信去找他学生,一定会为我安排一份好工作的。于是我想到了李中标,李中标很高兴,托他的老乡为我们办边境证,我们梦想着,从关外进入关内,从此开始不一样的打工生涯。许多年来,我一直觉得,和李中标的友谊,是我打工生涯最大的收获之一。现在,我想回到那一段时光,将那些温暖的脚印收回来。就在我的意识随着想象的脚步走到工厂大门口,要睁开眼的一瞬间,突然听见了一声尖叫,随着那声尖叫,我的脑子里跳出了另一副画面,而那时,我已经睁开了眼。
我发现,我并没有回到德宝织造厂,而是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后来,我回想,我回到的时间,应该是1995年初春。
我看见1995年初春,昏黄的路灯在料峭春夜发着幽冷的光。
我看见1995年的我,穿着信丰造漆厂的工衣,和另一个穿信丰造漆厂工衣的女孩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