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因为这特别,我们在一起了。我爱上了她,我把她当成了北川,我用尽心事对她好,以赎我的罪。而夏天并不知道这一切,她对我说,你的爱里有忧郁的味道。我后来才渐渐爱上她的个性,她的内在,当然,还有她的肉体。和夏天的第一次肉体的欢愉,我居然又想起了遥远的过去,那个叫北川的女孩,她的尖叫、哭泣与无助。而在那一瞬间,我居然恢复了作为一个男人的雄性。我第一次听一个女性对我说你真棒。和夏天在一起时,那个纠缠了我许多年的噩梦也消逝得无影无踪,她能让我忘了这个世界的存在,和她**时,我全身心地投入。而和我的前妻,还有之前有过性接触的女人在一起时,我总是心神不宁,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如影随形,总会在我刚进入的时候出现,然后我就会一泄千里。我以为我报废了,夏天让我找回了男人的自信。
好了,再往下谈就流于情色了。说回当时在医院的情形。当时,我轻轻坐起来,抚摸着夏天的长发。我是多么爱这个女人,可是我要死了。我知道,人死之后,还有一个灵魂的世界,但生死之隔,我们存在于两个不同的维度,从此就是阴阳两隔了。夏天没有醒。我从夏天背的包里找出了她的梳子,然后给她梳头,我将她散开的长发,轻轻编成了一条长长的麻花辫子。我想起了第一次和夏天在一起的那个晚上,我们温存过后,夏天像一只小猫一样趴在我的怀里,说,端午,给我梳头吧。我说好。她就坐在**,从包里拿出梳子,让我给她梳,她说只梳三下。我问为什么?她说她们家乡的习俗,一个女人,让男人给她梳三下头发,这个女人就会爱她一生。我给她梳了三下。我将夏天轻轻抱起来,放到了**,夏天还没有醒。我给她盖好被子,然后走出了病房。我感觉好了许多,也不发烧了。
我走出了医院,医院后面有一条路,路两边全是高大的大王椰树。我顺着那条路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远,我看见了一幢横架在道路上方的建筑。建筑的两边,各有一个供车辆通行的口,而在那建筑的下方,有一个大厅,许多的人,正从那大厅里进进出出。我明白了,我这是来到了南头关。我随着出关的人流,走出了过关通道,经过了被一人高的栅栏分割的曲折的通道,我知道我这是出关了。
我已经有许多年没有经过南头关,现在,南头关也不再存在,人们进出深圳不用再凭一张边境通行证,甚至连身份证都不再需要了。南头关对于我,对于许多在中国开始改革开放初期来到深圳的打工者来说,一定是挥之不去的记忆所在。前些年,深圳提出要建一个打工博物馆,在选址时有媒体采访我,我说,最有代表性的建筑应该就是南头关,多少人间的悲喜剧曾经在这南头关前上演。当然,我的提议并未得到官方采纳。后来,官方找了一处旧厂房改造成了打工博物馆。他们认为,工厂更能代表中国制造的光荣历史,而我提出的南头关,代表的却是中国制造背后的伤口。它们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官方刻意强调了工厂所代表的辉煌的一面,却不经意间掩盖了南头关所代表的黑暗的一面。
对于南头关,所谓的打工文学,对此有许多的描写。在打工文学中,这是一个经典的所在。在纪念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年的时候,一家很有影响的报纸约我写一篇纪念文章,我写的就是关于南头关的记忆,那篇文章的标题叫《无数K们的城堡》。我还读到过我的同行王十月的一篇关于南头关的文章,我是在《天涯》杂志上读到那篇文章的,文章的标题叫《关卡》。在文中,王十月称南头关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横亘在城乡之间,把他的世界一分为二。
一九九五年,王十月与南头关相遇。我可以在这里引用一段王十月的文章——“戒备森严的关口,长长的通关人流和车流,闪着凉气的铁丝网,铁丝网外那护城河一样的鸿沟……武警手执大喇叭,驱逐着流连在关口试图蒙混过关的人群。治安员神出鬼没盘查暂住证、清理“三无人员”以缓解关口的压力。我依然没有边境证,除了一张身份证之外,没有什么能证明我是谁,更别说清白。一张从武汉至广州的火车票,成了紧要关头证明我来深不久、还无需办理暂住证的救命稻草。
第一次与南头关的相遇,让我对关内的世界产生了更加浓烈的渴望。而关内的世界,暂时只能存在于想象中,那些想象有关成功,有关金钱,有关自由与尊严。要想获得这一切,首先就是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