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夏天,在那一瞬间,我想我可能会死,牛头小鬼告诉我还有半年,可能是他骗了我,我根本没有这么长的时间了。我知道,这时候让夏天来是自私的,可是我就是想见到夏天。我答应了经理的提议,她拿过我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朝我看了一眼。我明白她的意思,我说,夏天。于是经理找到了夏天的电话,然后拨打了过去。
经理说:请问是夏天小姐吗?我们是丽得快捷酒店,您的朋友王端午先生住在我们酒店,他生病了,发高烧,您能过来一趟吗?是的,很严重,不停说胡话,要送去医院。好的,好的。经理挂了电话对我说,她马上过来。经理说完又安慰了我几句,对两位服务员说,你们留一个在这里照顾王先生,等那什么,夏天,来了之后,帮忙把王先生送医院。
女服务员留了下来,男服务员和经理一起走了。
女服务员有些兴奋地说:先生,您这病生得值,您女朋友还是爱您的,这一来,你们又可以重新合好了,抓住机会哦。
她握着拳头,做了一个鼓劲加油的手势。
长话短说,夏天来了,她把我送去了医院。我不过是高烧引发了急性肺炎,死不了,打针,住了两天院。夏天在病房里陪着我。我不知道我的烧是什么时候退的。我只知道,当我从迷迷糊糊中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同病房的病人都睡着了。一个陪床的男人占据了病人的大半个床,趴在那里,响亮地打着呼噜。而那个病人,应该是他的妻子,却半躺着,将男人的头搂在怀里,身子侧着,把床位都让给了男人,仿佛男人才是病号,她是那个照顾病号的人。另一张病**,躺着的是一位老太太,没有人陪床。还有一张病**,睡的是一个孩子,孩子的母亲看来是极困的,还强硬地支撑着身体守在病床旁边,过了一会儿,拿出孩子腋窝里的体温计,对着光看刻度。夏天趴在我的病**睡着了,长发散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朵黑色的梦。是的,你们也许会说,长发怎么会像梦。可当时我就这样觉得,觉得她的长发,是我的梦境,无边无际,我情愿沉醉其中。夏天真美,夏天也知道她的美,美人睡着了,也保持着美姿。我爱夏天,一开始,与他的美貌无关。她让我想起了一桩往事,让我想起了一个在我的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我的前女友?这位女士,您错了。说一位美女长得像自己的前女友,是一种很拙劣而老土的泡妞方法。夏天长得不像我的前女友,她像北川。北川是谁?北川是个打工妹,从北方来南方打工。北川是我这一生中最深的黑暗,是我痛苦的根源。但比起她的命运,我的这痛苦,却是微不足道的。许多年过去了,我永远忘不了北川的样子。后来的许多事情,都与北川有关。我的这一生,我后来的选择,都与她有关。对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为什么那么喜欢托尔斯泰的《复活》,也与北川有关。有时,我想,假如北川是玛斯洛娃,假如我是聂赫留朵夫。但我们都不是。我和北川之间的故事也与爱情无关。好,我又扯远了。关于北川的故事,我将在后面讲到,先说夏天。我第一次见夏天,我心中北川的形象一下子就复活了。高挑,长发。不同的是,她们的眼神,夏天热烈奔放,而北川呢,我见到的只有惊恐、痛苦、愤怒、绝望。但我想,时间可以改变一个人。可问题是,北川在许多年前已经死了。夏天见我望着她发呆,问我: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么?
我说: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夏天得意地笑了起来,大约她经常面对这样的搭讪。
她笑着说:不像一个人还像鬼呀。
我说:不是,长得像……
夏天说:像你的前女友是不是?你是第三十八个对我说这话的男人。
我说:不是像前女友。像,一个故人。
我这样说。夏天说:
什么样的故人?
我说:一人叫北川的打工妹。
夏天盯着我,说:你是一个特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