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们、先生们:
谢谢你们的耐心。昨天我在讲故事的时候,有一位先生,对,就是您,一直在打瞌睡。我不知道是我的讲述太无趣,还是您前一晚没有睡好。不过看您的样子,脸色发暗,可要注意身体。不过,既然没有小鬼通知您收脚印,您大可以放心。
好好好,我闭嘴!您别生气,我不是在诅咒您。
……
是您让我闭嘴的,您现在又让我说,那我到底是说还是闭嘴?
让我交待自己的问题,不用我关心您的身体?那好吧,您不让我关心,那我就不关心了,反正您是死是活与我又没关系。
……
对不起,我说我自己的事。不是交待问题,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昨天说到哪里了?我的灵魂漂出了肉体。好,那我接着讲——许多年来,我经常做一个相同的梦,梦中没有人,没有植物,没有动物,没有山川河流,没有风,没有一丝生命存在的迹象。我漂浮其中。我也不是现在的我,我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我的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天是灰暗的,地是灰暗的,天地之间,似乎只有一道很细的缝隙。我在这天地之间孤独地漂浮着,没有目的,没有想法,没有意识。那寒冷的荒原,每次在梦中,我从未看见过它的尽头。每次做完这梦,醒后我都会大病一场。或者应该说,我总是在生病时做这样的梦。那晚在酒店,我的灵魂脱离了肉体,轻轻地漂浮在空中。那一瞬间,我想到了那重复过无数次的梦。那感觉和梦中的一模一样。我的灵魂漂浮出房子,但眼前出现的不是灯火辉煌的城市,而是无边无际的荒原。没有声音。没有楼宇。没有汽车。没有行人。没有灯光。没有风。我漂浮着,我就是一枚脚印。没有参照物,但我能感觉到我在飞。飞不了多远,总会被无形的东西挡住,我转过身来,朝另一个方向飞,但另一个方向又会有无形的东西将我挡住。我想到了当年读鲁迅时读到的“无物之阵”。我想,我陷入了无物之阵,左冲右突,却无法冲出来。我就这样冲突了一晚上。这天晚上我没有去收脚印,我是困在无物之阵中的渺小的尘埃。
我病了。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十二点。如果不是客房部打电话通知我时间到了,要么退房,要么续费,我不会醒过来。接到电话,我想起身去退房,但一坐起头就晕眩得不行,努力尝试了几次,终于放弃了。到了下午一点钟,客房部又打来电话,催我去交费,我告诉他们我生病了,希望他们能派个服务员来。不一会,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客房服务员。
男服务员摸了一下我的头,说:很烫,先生您发高烧了。
女服务员就说:我给您倒点开水。
男服务员说:先生您这样可不行,要去医院。
我说:我起不来,睡一会儿,好一点了我去看医生。
女服务员倒了一杯开水,两人扶我坐了起来,我又感觉天地在旋转,我说:不行,让我睡下,睡下好受一些,只要一坐起来就想吐。
女服务员说:您看您,嘴唇都干裂了。要喝点水。
于是,扶着我歪着头,喝了小半杯水。
又问我:先生,您在深圳有亲人和朋友吗?
我想到了夏天。我说:有,女朋友,但,我们,昨晚分手了。
男服各员同情地安慰我说:天涯何处无芳草。
我苦涩地一笑。
女服务员说:要不,我给您的女朋友打个电话?也许,她看见您生病了,心一软,你们又合好了呢。
我说:谢谢,不用了。反正,我都是要死的人了。
女服务员说:先生您可千万别想不开。
我说:不是我想不开,我是要死了,我都开始收脚印了,我见到了牛头小鬼,他告诉我,说我只能活五个月了,他还让我收脚印。
女服务员和男服务员对视了一眼,女服务员说:这样不行,你看他都说胡话了。你叫经理过来吧。
男服务员就拿了对讲机呼叫经理,不一会,又来了一位女士,从穿着看得出,可能是客房部经理。经理听了男女服务员的汇报,对我说:先生,要么我们帮您叫120,要么,我通知您的亲属过来。
女服务员说:他女朋友在深圳,昨天分手了。
经理说:先生,我们给您的女朋友打电话,让她过来,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