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次,我回到的过去,是第一次出门打工的那个凌晨,我背着蛇皮袋,蛇皮袋里,装着衣服和被子。我要出门打工了。走出家门时,天才蒙蒙亮,远处有鸡叫,一村子的公鸡都跟着叫。有狗吠,于是,一村的狗都吠。我走出家门,走过田埂,走到离家很远了,鸡不叫了,狗不吠了,我看见父母还在站门口的灯光下,看着我远行。那一年我十六岁。我看见十六岁的我走在故乡的晨露里。那时的我对未来充满了憧憬。我不知道远方等着我的是什么。我无数次想象过,我在城里找到了一份工作,像电视剧里的那些白领那样。我想象过,我会有一份爱情,也是像电视剧里的那样。我甚至轻轻地唱起了歌。是电视剧《外来妹》的主题曲。我不想说,我很亲切,我不想说,我很纯洁。看看远方的路,看看脚下的鞋,你的世界,我能理解。我看着自己瘦弱的身影行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当年的我,心里充满的是逃离乡村奔向美好未来的兴奋,而收脚印的我,心里却无限悲凉。三十年,社会天翻地覆,三十年,初心不再。我突然悲伤,还在于,过去了的,就过去了,再也找不回来了。就算我收脚印回到了过去,也找不回当初的纯朴了,找不回过去的我了。我跟着十六岁的我,也许,十六岁时的我感受到了身后跟着什么,他变得紧张了,唱歌的声音更大,分明在壮胆。我放慢了脚步,看着十六岁的我消逝在乡村那条机耕道的尽头。十六岁的少年哪里知道,此一去山长水远,此一去,少年不再,此一去,苦难的生活,要将他的内心磨成茧,要让天真变成邪恶。
回收遗落在故乡的脚印,虽然感伤,却也温暖。我喜欢回那些时光,那里的每一枚脚印都写着理想、远方。就在我沉醉在幸福中时,却又意外回到了和阿立一起在治安队的夜晚。
我和阿立在治安队被关了一夜。第二天,陆续有人来交钱,将被抓的打工者赎回。我对治安队的人说我是紫郁工艺厂的工人。李中标对我说过,只要提我是紫郁厂的人,就会有人来赎我们的。谁料那治安队员冷笑一声道:
紫郁厂?紫郁厂了不起?紫郁厂的人就不用办暂住证?
我说:不是这个意思。
治安队员问:那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要见你们的副队长。
治安员说:我就是副队长。
我长吁了一口所,说:您是副队长?那,您一定认得李中标,李中标。
副队长说:什么李中标,老子不认得。
我说:不可能啊,你不是黄副队长么?
那位副队长冷笑一声。说:你认得黄副队长?
我说:我不认识,我的朋友认识,我是黄副队长的朋友,的朋友。
旁边一位治安员过来又踢我一脚,骂:丢你老母个嗨,这是我们刘副队长。
我后来才知道,这治安队有三个副队长。黄副队长黄德基,刘副队长,还有一个陈副队长。刘副队和陈副队都是本地人,只有黄德基是外来的。那时,外来的打工仔,是很难有机会进治安队的。黄德基当过兵, 他们的团长也姓黄,和黄德基是一个县的。黄团长接兵时,看上了机灵的黄德基,加之黄德基训练能吃苦,新兵连结速后下连队,黄团长就把他要过去在团部当勤务兵。后来,黄团长转业,到市公安局当副局长。黄德基退伍后在家里混了一段时间,后来出门打工,听说老团长做了公安局副局长,就去找团长。团长记得他。团长说,他带过那么多兵,别人知道他在做副局长,没一个人敢来找他,就黄德基你小子胆大,敢来求老子。团长问黄德基,想让他帮什么忙?黄德基说,打工两年了,平时最怕的就是治安队。他想当个治安队员。黄副局长说,你小子,还是这么坏,治安员,小事一桩。黄德基说他还有个请求。黄副局长问什么要求?黄德基说,他想到溪头镇当治安员。黄副局长问为什么是溪头。黄德基说,他在溪头镇的溪头村打工时,被治安队捉过,打过。他就想进那捉过他打过他的治安队,希望老领导成全。黄副局长说,那得给你个小官干干。其实,治安队副队长什么官也不算,那时的治安队,业务上归各派出所领导,但没有编制,都是临时工。副队长也是临时工,只有队长有正式编制。在当时的黄德基看来,副队长是很大的官了,在公安局副局长看来,狗屁都不算一个,安排一个老部下做个临时工的头目,不过举手之劳。
那时的治安队是两广人的天下,黄德基仗着老领导的关系进了治安队,又混了个副队长。这让其它几位副队长很不爽。尤其是一个曾经被他们捉过打过的打工仔,突然要和他们平起平坐,更加不爽。队长基本不管事,黄德基是公安局副局长安排的人,队长自然高看一眼,这就更加让其它两个副队长不爽。那天也是该我倒楣,如果我不打出黄德基的旗号,也许我和阿立手上的钱凑在一起交了罚款可以先让阿立出去,然后让她借钱来赎我。但我打出了黄德基的名号,而那天黄德基又去市公安局开会了。就这样,我和阿立在治安队关了一天,第二天一清早,我们这些没有被赎走的三无人员就被一车拉到了木头镇收容所。
虽然时日已久,当年收容所的往事,却像是发生在昨天。这是我一生最清醒的记忆。在开始收脚印后,我一直在回避那里,我不想再次见证那些痛苦。然而,就在送走马有贵不久后的一天晚上,我回到了木头镇收容所回收遗落在那里的脚印。第二天,我是被手机铃声惊醒的,居然是黄德基打来的电话。黄德基说他想和我见面谈。我问什么时候。
黄德基说:今晚。
我说:昨晚收一晚脚印,很累。
黄德基说:我来广州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