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有贵死的那天,正好是小鬼告诉他的死期。这让我坚信了,我的死期,也是确切的。
我对李中标说:这下你相信收脚印的事了吧。
李中标说:是我们害死了马有贵。
我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马有贵死了。遗体放在太平间。他的父亲带了几个人要抢那张五十万的卡。他的妻子跑了,扔下了他们的儿子。后来,还是李中标出钱把马有贵的后事处理了。我告诉李中标说马有贵在死前给我托过梦,他对我说了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李中标问什么事,我把马有贵对我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李中标沉默了许久,说,你还在骗我,这些事,是马有贵生前告诉你的吧。我苦笑着说:
李中标,我知道你不信鬼神。记得当年我们一起找工作,没地方住,晚上你带我住在墓地。我怕鬼,你说,你从来不信鬼,不信神。可是,这一次,是真的。最起码,马有贵提前预知了他的死期。如果真像你所说的那样,是我和马有贵串通好了来骗你,他有必要真死吗?他本来是想活的。是那五十万把他逼死的,可我们无法预知你会给他五十万,更无法预知他父亲会和他老婆抢这五十万。
李中标大约有些相信我说的话了,事实摆在这里,容不得他不相信。他问我:
端午,你还能活多长时间?
我说:还有两个多月。
李中标没有再说什么。
马有贵死后,我的心情很灰暗。我开始怀疑,这样逼迫他们认罪是否合适。马有贵的死,其实与我也有关,我不找到他,他就不会和李中标重逢,也就不会有这五十万之争,没有这五十万,马有贵就不会自杀。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收脚印并开始的赎罪计划,事实上变成了杀人计划。马有贵死后,我告别了李中标。我再一次对李中标提出了我的建议。我希望她再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我希望有那么一天,我,李中标,黄德基,我们一起召开记者见面会,向世人坦白我们犯下的罪,并接受审判。
李中标说:我有我的难处。我这么大的企业,如果这样,那么,这么多工人,就将失业。我要想的人很多,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你别逼我,容我想想。
我说:我等着你的消息。
我回了家。接下来几天,我白天呼呼大睡,晚上没完没了地收脚印。我很想回到我被治安队收容的那个晚上,很想回到在木头镇收容站的那些日子。但是每次,我都意外去到了另外的地方。一连两晚,我回到的都是我的故乡。只不过,回到的是不同的过去。有一晚,我回到了我读书的中学。那是一个晚自习,老师没来,我在教室里带头喧哗,没曾想到,老师站在窗外,一直在盯着我。后来,有同学发现了站在窗外的老师,于是安静了下来,很快,同学们都发现了站在窗外的老师,都安静了下来,装着认真写作业的样子。只有我还在那里上蹿下跳。在我身边的同学拉我的衣角,小声说老师来了。我大笑道,别吓我了,老师在哪里。然后我在教室里转了一个圈,说,哪里有老师,老师在哪里,我就说没有老师嘛,我知道你们是在骗我的。在我转第三圈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了站在窗外看着我表演的老师。老师走了进来,走到我的身边,说,从明天起,你不用上课了,你在这里上学,浪费你父母的钱,又影响别人的学习。又说,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人生没有后悔药可吃。老师居然没有骂我,轻声细语,说完这些就走了。我看着他走了很远,分明去了教师宿舍。过了一会儿,教室里开始有了交头接耳的声音,再过了一会儿,大家都放松了。我又得意了,站了起来,学着老师的语气说,从明天起,你不用上课了,你在这里上学,浪费你父母的钱,又影响别人学习。我正在得意,同桌又拉了我的衣角,说,老师来了。我说,你吓我,来了我也不怕。接着,我就看见了从窗外射来的老师冷冷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