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这样说,大家紧崩的心就松了一点。于是一一介绍了自己。我是来自湖北的,还有两个来自湖南的,一个来自贵州的,一个来自四川达州的,一个也是来自河南的,那就是马有贵。听马有贵说他是来自河南的,那胖子就用河南话说:
老乡,你河南哪儿的。
马有贵兴奋地用河南话说:俺漯河的。
那胖子说:俺驻马店的,咱俩是真老乡呢。来,你坐这儿。
胖子拍了拍身边的位子。
马有贵的脸上,于是露出了狂喜。想来,我们多么可怜,又多么容易满足。马有贵看了大家一眼,就坐在了胖子的身边。
胖子说他进来五天了,也没个老乡来赎他,再过两天,就要被转走。
马有贵问转到哪里。
胖子说:不清楚,有的转到火村去种桔树,有的转到沙河去做灯泡,还有的转到粤北去打石头,有的转去修铁路,最远的要转到福建。
三个月,胖子说,干三个月,给买张火车票,遣送回老家。
胖子说完,仓室内又陷入了死样的沉寂。只有那睡在靠里的中年男人发出的痛苦的呻吟。我的灵魂浮在仓室,听见当年的我小心翼翼地问那胖子:
这位老乡,他,怎么了?
胖子说:拉肚子。
过了一会儿,胖子说:进来的人,十个有八个会拉肚子。吃过药了,死不了。
我问:他进来几天了?
胖子说:我进来时,他就在了。可能,明天再没人来赎,就会转走。
除了那人痛苦的呻吟,仓室里再次陷入沉寂之中。
胖子靠在最外面躺了下去。马有贵紧挨着他,也躺了下去。余下的,或坐,或站,或躺。我站在外面,靠近窗的地方。冲那胖子讨好地笑了笑,说:
老乡,我在这里站一会,就站一会儿,你要是想来这里站,我就给你让位置。
胖子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
于是,我站在窗口,看着窗外。我们的这间仓室在四楼,通过小小的方孔,能看见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高远的天,还有那火红的木棉树。现在,我的灵魂看到,那仓室的地下,有我层层叠叠灰暗的脚印,那是我在这里的七天七夜留下的。我将那些脚印一一收起,那些苍凉的往事像无声的黑暗,将我内心残存的光明吞噬。收起脚印,我开始细细读那些写在仓室四壁的文字。那是这里关押过的生命留下的印记,那是一部部流动的心酸史。各种各样的字体,各种各样的故事。有的简洁,只是一个地址,然后写一句,好心人,您如果获得了自由,请帮我写一封信,告诉我的家人,到某某劳改场来赎我。这样的信息是最多的,比如,我是某某省某某地方的人,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工厂打工,什么时候被治安队抓到这里,求好心人,通知某某镇某某工业区某某厂的谁,速来什么地方赎我。四壁写满了这样的信息。不知道有没有用。总之,在我当时的记忆里,我们这些从仓室获得自由的人,并没有谁会将这信息抄下来。也就是说,这些留下信息的人,他们最终的希望都破碎了。我的灵魂差不多读完了那些求助信息和悲惨的故事,我再一次自责,当时为什么我们那样冷漠,为什么在获得自由后,不能给那些留言求助的人一点帮助。
仓室依然是寂静的。连那痛苦呻吟的人也在痛苦中睡着了,发出了鼾声。
这样一直到天快黑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电铃声。连那睡着了的人,都被惊醒了。
胖子说:开饭了。
说到开饭,新进来的人,就都有些迫不及待了。而先进来的人,却没有露出一丝期待。
胖子说:还早呢,这么多仓室,分批开饭。还没轮到我们。
果然,又过了差不多快一小时,铁门外传来了管教开门的声音,和一声冷冰冰地开饭了。门开了,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排好队,一个接一个。管教喝斥。于是,我们一行九个,排着往楼下去。那个看上去十六岁不到的孩子问那生病的人说,大哥,开饭了。生病的人坐了起来,捂着肚子又躺了下去,脸上冷汗直冒。小声说不吃了,不吃还不拉,越吃越拉。
这一层楼其它仓室门都开了。大家老老实实,无人吱声,排着无声无息地队伍,像是一队队幽灵,秩序井然地缓缓下到了一楼,每人领到了一个馒头,一碗不知用什么菜煮得发绿的稀饭。
我听见马有贵用河南话轻声说,日:逗吃这个?!
胖子冷笑着横他一眼:球,想吃啥?吃饺子?不想挨揍就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