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灵魂飘浮在车里,我还看见了马有贵,他表情木然,坐在靠车窗的坐位上。我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没有想吧。那时,我和马有贵还不相识。两个小时的车程,在收脚印的过程中,却像是录像的快进带,并未显出那么长久,到了木头镇收容所。车门开了。大家机械地走下去。我再一次看见了那些人的脸,那些走下车的人的脸,每个人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惊慌,有的只是麻木。我看见阿立和当年的我手拉着手,一起下了车。几个穿迷彩服的工作人员在大声骂着,命令大家站好队。分两队站,男的一队,女的一队。丢老母,分开、分开。工作人员在骂。阿立和我,手还拉在一起。一个管教过来,手里握着警棍,指着我喊,丢老母,找死?我和阿立的手分开了。当年的我何曾想到,这是我这此生最后一次牵阿立的手。我望着阿立,阿立望着我。在那一瞬间,我在坚强的阿立的眼里,看到了绝望。我看见,两行泪从她的眼眶里滚了下来。阿立哭了。阿立的哭像传染病,一瞬间,差不多所有的女孩都在哭。男人也有哭的。
哭什么?不许哭。管教命令。
于是,大家安静了下来。
阿立她们那队女孩被带走了。我看着她们那队人远去的背影,在转过楼房的拐角后,消逝在我的视线之外,消逝在我的生命之中。而我们这一队,被分别关在了几个不同的监仓。我的灵魂跟着当年的我,一起来到了那传说中的监仓——那间不足十平方的小房子,靠里面,有一张大通铺,通铺上,除了几床草席外一无所有。靠外的拐角有一个大马桶,里面的粪便,散发着浓烈的臭臊味。房间没有窗,只在进出的铁门上方,有一个半尺见方的方孔。我们进去时,那监室里已经有了四个人,一个黑瘦的高个子,我们进去时,他弯着腰站在那马桶边上,表情木然。一个小孩,看上去不满十六岁吧,最多一米五高,一双大眼睛很漂亮。都说少年不识愁滋味,果然,他的眼里,居然还有清亮的光在闪动。一个胡子拉茬带近视镜的,我们进去时,他躺在**不停地发出痛苦地呻吟。还有一个胖子,看上去挺凶的样子。我想,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仓头吧。总之当时我是这样想的。当然,后来我知道,这里并没有什么仓头,他也是因为没有暂住证被抓进来的。十平方的小房子,加上我们后来被关进来的六个人,一共十个。谢天谢地,一个人有一个平方,也没有传说中的可怕。
押我们过来的管教,将我们像羊一样赶进羊圈后,说,你们可以通知亲戚朋友来赎你们。有电话的,写一个电话。
有没有?管教问。得到的都是摇头。
没有一个人说话。事实上,要是有电话可以求助,在治安队就会打电话求助了,被送到收容所的,几乎都是无人可求助的。我们也知道,这里只是一个中转站,一周之后,如果还没有人来赎,将被转送到更远的地方。见没有人提供求助电话,管教砰地一声关上了铁门。
新进来的六个人进入仓室后,都怯生生地,不敢说话,也不敢坐在那油黑的像漆一样发光的凉席上。还是那个目露凶光的胖子先说了话。
他说:坐吧。挤挤坐。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不过,他说:这个地方归我的。
他说的这个地方,是指他坐的地方,靠门近。靠近门,意味着两点,一是离门近,门上有一孔小窗,可以呼吸到相对好点的空气,还能看见外面的天空和远山,还有山上的树,或者早出晚归的鸟,另一点,意味着离马桶远一些。
胖子说完之后,新进来的六个人,包括我,都没有说话。
胖子又说:都他妈是没有暂住证被抓的,天下打工是一家。我是河南的。你们呢?
天下打工是一家。这句话,让当年的我心里感到无比温暖。许多年后,我不止一次听人说过这句话,也不止一次对人说这句话。我们不孤单,我们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