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天晚上。黄德基带我、马有贵、李中标守在了陆北川白天出现的这条街上。果然,我们再次遇见了陆北川。许多年过去了,只要我一闭上眼,那晚的情形,就在我的脑海里浮现。我用了整整二十年的时间才将那一幕淡忘。许多年后,当我回到过去,收遗落在那晚的脚印时,重新见到了那一幕。那天晚上,我的灵魂又回到了小镇,在南国的晚风中,在昏黄的灯光下,我的灵魂飘忽不定。悲剧即将上演,而我是凶手之一。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那无声的黑暗将我淹没。我看见黄德基在不停抽烟,他很兴奋。马有贵有些不安,在来回走动。当时的我不明就里,以为这个晚上和平时一样,在这里设点,抓一车没有暂住证的倒楣蛋,有钱的,我们私下收钱让他们走人,没钱的送去治安队。凌晨一点,我们再去发廊找个小姐爽一把,然后去大排档喝啤酒,这差不多就是我们的生活。每天如此,雷打不动,没有新意,没有变化。我的灵魂看见我们四个人站在那里,像四个鬼。如果我当时细心一点,还是能发现异常的。可是当时我很粗心,完全是行尸走肉,整天心不在焉,丢了魂一样,只有在那些发廊妹身上时,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那天,只有我们四人值勤。看见远远有三个打工者走过来,我对黄基德说:
老大,来了。
我冲那几个打工仔喊:你们几个,过来。
三个打工仔一见我们治安员,转身撒腿就跑。
要是在往日,黄德基一定会命我们去追,但是这天,黄德基没让我们追。
我傻兮兮地说:老大,跑了,不追么?
黄德基将手中的烟屁股一扔,说:丢那妈,老子今天心情好。
前面又来了几个打工仔、打工妹,等他们走近了,我和李中标走了过去。
我神气地说:身份证暂住证厂牌。
几个人,有的有三证,一个女孩子没有暂住证和厂牌。
李中标问:你来多久了?
那女孩说:我在沙井打工,今天过来看老乡,暂住证忘带了。
要是在平时,遇上这样的情况,是一定要罚款的,如果交不出罚款,就命她在一边蹲着,等抓够一车人一起拉去治安队。
我问黄德基:老大,这妹子没证,怎么办?
黄德基盯着那妹子看了一眼,狂笑道:真他妈长得丑。滚滚滚。让他们滚。
几个打工者如遇大敕,一溜烟跑了。
当我回到过去收脚印时,我看见当年的我和李中标一头雾水,不知老大中了哪门子邪。我真想过去提醒他们,可是,我知道,一切不可改变。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天我们进行了前所未有的人性化查证,我们没有处罚任何一个三无人员。我和李中标不停地问黄德基今天是什么日子。黄德基坏笑着说好日子。我见马有贵笑得很奸,相信他是知道内情的,于是问马有贵今天是什么日子,有什么事在瞒着我们?
马有贵说:密秘。
我的灵魂远远站在路灯下,看着那四个人在昏黄的路灯下像四条幽灵。黄德基和马有贵在怪笑。黄德基不时用手去掏一把马有贵的裤档,吗一句王八蛋。而当年的王端午和李中标,也讨好地不明就里跟着笑,跟着打闹。时间分分秒秒流逝。直到从远处走过来那个我只看过一眼,却熟记于心的身影时,我顿时明白,今晚,黄德基只为陆北川而来。我的脸涨得发紫,嗓子里像塞了一把草,不停地干咳。我知道,当时的我,是想用这样的动静提醒正朝我们走来的陆北川。但是一切已晚了,陆北川并未理会我的示警,直朝我们走来。
我听见马有贵紧张地小心说:老大,来了。
黄德基扔了手中的烟,迫不及等地迎上去。
当时陆北川并未显出惊慌。大约,她白天遇见过我们查证,手中有车票能证明她刚来这里,现在还用不着办暂住证。我的灵魂再次见到了当年的陆北川,如今看来,她仍然是那样的漂亮。那样的女子,在我后来的生命中,再没有见过。
站住。黄德基挡住了她。
身份证,暂住证,厂牌。
陆北川发现了我和马有贵,脸上露出了一丝欣喜,说:大哥,是你们?又对黄德基说,白天,这两位帅哥查过了,我刚来没几天,我有车票。
马有贵往后退,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