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眼镜的故事,我是在第二天的晚上,听李国强对我讲的。那时,眼镜已经不在仓室了。他不是被赎走的,他的肚子痛得更厉害了,痛得在铺上打滚,浑身都是汗。我们大声叫救命,没人理会我们,于是,在胖子的带领下,大家一起拼命敲打铁门,我们被骂了一通,但医生还是过来了,将眼镜抬了出去。眼镜被抬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们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他的病治好了没有。在眼镜被抬走之后的那个夜晚,我们都难以入睡。于是,李国强对大家讲了眼镜的故事。那故事,是眼镜讲给他听的。一九八九年,眼镜考上了湖北一所财经大学,和许多学生一样,他做了那一代学生做过的事。三年后,他毕业了,没有拿到毕业证。他来到南方打工,进工厂,做流水线上。后来,老板看他有文化,让他管理仓库,这是我们这样做流水线的打工者向往的工作。他恋爱了。那天,是女朋友过生日,他独自上街,想给女朋友买生日礼物。他没有对女朋友说他要去买礼物,是想给女朋友一个惊喜。但是,他在镇上被治安队给抓了。在治安队,他本来是可以给厂里打电话的,他是仓库管理员,不是流水线工,厂里会来人赎他。但他坚决不打电话,他说他没有犯法。后来,他被送到收容所,关了几天,被送到火村,在一家劳改所办的工厂干了三个月,后然被送到了火车站。刚下车没多久,他再次被治安队以三无人员的名义抓了起来。他又被送到同一间工厂,又干了三个月。这一次,获得自由后,到了东莞,到之前打工的那家厂,去找他的女朋友,但女朋友已经离厂了。他想再进那家工厂,工厂换了经理,新经理不愿意给他工作机会。他身无分文,看见有治安队,主动走过去,说,我没有暂住证,你们抓我吧。于是,他再次被抓,送到这里。
在收容所的七天里,先进来的人都走了,胖子走了,少年李国强走了,眼镜走了,又有新的人进来了。在胖子走后,马有贵占据了那个最靠外面的位置。进去的第三天,我也出现了腹泻,吃过药后,腹泻是止住了,但馒头和青菜粥,却再也一口都吃不下了。在接下来的两天,是马有贵在照顾我。马有贵对我说,以他的推测,眼镜十有八九是死了。
我说:也许吧,我也会死的。
马有贵说:熊伢子毛,不能死在这里。
马有贵说:我看得出,你是一个要强的人,没人赎,我们一起转去劳教。听说,劳教可比收容所要黑得多,那里有牢头,还要做苦力。咱们几个也算是难友,到了劳教所,要抱成团,否则,被人欺侮,任人斩。
马有贵将我们同一天关进来,到现在还没有被赎走的团结在了一起。我们甚至举行了一个结拜仪式,我的年纪最大,是大哥,马有贵是二哥,余下的两个,是小弟。我们相约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然而,我们很快就背弃了结义时许下的诺言。就在即将被转送去劳教时,黄德基的电话打到了收容所,李中标也赶到了收容所。我被救了。那时,我已极度虚弱。当我听见从铁门外传来管教的声音,说王端午,出来,有人来赎你时,我还以为我要死了,我听到的,不过是幻觉。马有贵激动得跳了起来,将昏沉沉的我弄醒,兴奋地喊着,王端午,有人来赎你了。
我说:谁会来赎我呢,别安慰我了。
马有贵说:是真的。
其它的人也都兴奋了起来。我又听见门外传来的声音,而且,铁门也打开了。我看见了管教说:王端午,哪个是王端午,你可以走了。
马有贵一把拉着我的手,扑地一在我面前,说:哥,哥,你出去,让你朋友,把我赎出去,一辈子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做牛做马。做牛做马。
其它人,也都跪下求我。
我们结义过的。他们说。
管教命我快点出去,然后关上了铁门,将马有贵他们的叫声关在了身后。
走出收容所的大门,我看见候在那里的李中标,眼前一黑,就倒在了李中标的怀里。
李中标按了我的人中,我慢慢缓了过来。李中标的眼圈发红,说:兄弟,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