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有贵说他得了尘肺,被工厂里炒掉了。他去找厂里,希望厂里赔他钱。这之前,他在一家家具厂当磨砂工。但是家具厂的老板不认账,说他这尘肺又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得的,这病得十来年的积累,而马有贵在他厂里才打了一年工,要找也要找上家工厂。老板振振有词。马有贵觉得老板说得有理,他感觉身体不舒服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一年前,甚至更早,就感觉到身体不好,只是那时没有去检查。家具厂的老板出于人道主义,愿意给马有贵五千块慰问金,给他结清了工资。老板对马有贵说,去找你之前打工的那家工厂吧,一定要让他们给你治病。马有贵于是去找上一家工厂,那是一家木艺厂,他做的工作也是磨砂工。当马有贵找到那家工厂时,工厂已经变成了服装厂。马有贵打听原来的厂哪里去了,服装厂的人只说搬了,搬哪里了不清楚。马有贵于是找到工业区管理处,管理处的人听马有贵说了他的病情,深表同情,但他们告诉马有贵,他无法要到赔偿了,因为这几年珠三角搞腾笼换鸟,加之工人工资上涨,工人不好招,那些劳动密集型的企业有的搬到内地去了,有的搬到广西北海,有的搬到河南,或者安徽。而很不幸的是,马有贵曾经打过工的那间木艺厂却搬到了越南。
越南现在工资低,比九十年代我们这里的工资还要低。马有贵告诉我。
我说:你在那家木艺厂做了多久?
马有贵说:三年。
我说:在那之前,你在哪里做?
马有贵说:在那之前,我把打工多年的积蓄拿了出来,再借了一点钱,自己开了一家小厂。八个工人,主要做塑胶,专门给合骏玩具厂供货,做了两年。合俊玩具厂,你知道么?
我说我当然知道,当年是全球最大的玩具生产厂家,后来倒闭了。
马有贵说:合骏压了我一年的货款,合俊一倒,我的小厂也跟着倒了。欠了一屁股的债,没办法,才又去打工的。
我问马有贵,还记得北川吗?马有贵沉默了一会,说,我们两都要死了,也是该死。只是,更加该死的,一个黄德基,一个李中标,他们却活得好好的,一个官越当越大,一个钱越赚越多。
我说:有没有想过,我们站出来,把当年的事说出来,面对媒体。
马有贵盯着我,说:你想这样做?
我说:想,反正我是要死的人了,你也是要死的人了。我们死之前,把当年的事说清楚,死了也心安。
马有贵眼睛一亮,说:对,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
我说:不是这个意思,不是想拉谁垫背。我们是有罪的,我们要赎我们的罪。
马有贵的眼里,一时空起重重迷雾。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累了,要回去了。
我问马有贵要了他住的地址和电话,就道别了。
马有贵走了,留下我站在1995年南国的夜晚。十字路口治安队的囚车已经没有了影子。街上偶尔会有一两个匆匆行人。而工厂里依然灯火通明。有风吹过,带来海水的咸腥味。我深深地吸了一口1995年带着海风的南国的气息。然后,我回到了2014,灵魂回到肉身之中,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第二天,醒得很晚,自从晚上开始收脚印之后,总是起得很晚,白天昏沉沉的,感觉很累。两条腿尤其累。我醒来时,李中标已经在酒店等我,他陪我共进了晚餐,并问我晚上睡得可好。
我说:不好,很累。
他说:看你,眼圈发黑,你就是心事太重。
我说:昨晚我见到马有贵了。
李中标说:马有贵?他来了?你联系上他了?
我说:不是,我昨晚收脚印,回到了1995年的溪头,回到了我和马有贵相遇的那个夜晚,没想到,马有贵也在收脚印,他昨晚也回到了那里,我们聊了许多。
李中标之前对我所说收脚印的事一直深表怀疑,而现在,他大约更不相信了。
你真的遇见了马有贵?他现在过得好不好?李中标的问话有些装模作样了。
我说:怎么能好,好就不用收脚印了。
收脚印怎么了?李中标说。
我说:收脚印的人都是快死的人。我还有三个月,而他只有十天了。
李中标说:真有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