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我把自己打扮成知识份子,还是所谓的公共知识份子,我的讲述,不可避免地带有文青色彩,这其实是我很警惕的。特别是录完节目,我喜欢开着车,到远离都市的小镇,在那些工业区里停下车,走进穿着灰色工衣的人流中,或者在工业区的路边摊上吃一串麻辣烫,我是在提醒自己,不要被生活的假相迷惑了心智,不要忘了自己的过去。然而,现在的我,站在那灰色工衣的人流中,显得那样格格不入。当我坐在路边小摊吃麻辣烫时,总能引来异样的围观。我知道,在我的过去和现在之间已然有了隔膜。但这样经常回到工业区,依然会让我减缓堕落的速度。曾经的噩梦、恐惧已然远去,而屈辱却像春天雨后的瓜蔓疯长,长年累月,终于结出了累累的果。看看,我说远了,在木头镇,我呆了七天,而那七天,成为我生命黑暗的开始。从此,木头镇成为我的心病。事实上,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在回避木头镇,然而木头镇却以它无情地存在横亘在我的生命中。我无处可逃。很长一段时间,我必需奔波在广州和深圳之间,那是我获得自由之后,为生活的腾飞积蓄力量的一段艰苦时刻。但经历过了在木头镇的七天牢狱之灾,以及后来三个月的流放生涯,我想,我是在鬼门关前转过一圈的人,命运让我一无所有,包括尊严。但那段生活却也成就了我,在后来的生涯里,再苦再累,我都会看得云淡风轻,因为那些苦与难,与失去自由与尊严,时刻命悬一线相比,显得那样不足挂齿。因此,当我成为一家广告公司的业务员,奔波在广州和深圳之间时,我那种拼命三郎的劲头,让我的同事们望尘莫及。为了拉到哪怕一笔小小的生意,我也会使出所能使出的一切。我很快在公司脱颖而出,当然,我也被那些因羡慕而生出忌妒和恨的同事们非议,认为我失去了做人的底线,为了一笔小小的订单也可以和客户上床。我对她们的议论报以冷笑。我是和客户上床。我知道,无论如何,我不能再回到木头镇,不能再受到那样的侮辱与损伤。我曾经发誓,要让作恶者付出应有的代价,受到应有的惩罚。我在为此而努力。当然,那时的我,并没有想到,我会有今天的成就,更没有想到,我会梦想成真。那时只是有一些并不那么清晰的梦想,或者说一个如影随形的念头,让这念头转变成行动的,是五月,一个对我影响至深的男人,在后面,我将带你们认识他。我现在先说说,我们是怎么认识的,那时我奔走在广州和深圳之间,而最合适选择的交通路线是广深铁路,后来有了和谐号。广深铁路中停四个站,从广州出发,依次是石龙、东莞、瓜镇。我无数次坐在当时国内首列准高速上,看着列车上的显示屏显示着“下一站 瓜镇 ”的字样。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去看那行字,不看也无法回避,列车里的播音员用普通话、粤语和英文重复播放着“前方到站,瓜镇,列车停站时间短,请到木头镇的旅客提前做好下车准备。”每当这时,我都会将头埋在座位前的小桌板上,一股彻骨的寒冷仿佛从1994年的春天袭来。然而,列车在木头镇停下了。一些人下了车,一些人上了车。下车的人与上车的人,在我的意识里,都像一些剪纸,扁平、飘浮,没有生命气息。这时,我的身体会发身一些奇怪的反应,就算是在炎热的六月,我也依然会觉得寒冷。上下牙齿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响声越来越急促。我像一尾被扔进了冰箱的活鱼,在垂死挣扎,我的血液冻成了冰渣,好在停车时间只有一分半钟,每次在我感觉要被冻僵的那一瞬间,列车重新开动,我的身体开始复苏。每一次经过瓜镇,我都要经历一次被窒息的考验。这成为了我的秘密。
好像扯得有点远了,我还有一个身份,秘密组织“瓜”的大姐。
